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18)
第二天,周寺正突然发现明镜堂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看见这根红线没有!所有盘盏必须严丝合缝地对齐!”
“骨碟堆过三成就要立即更换!”
“醋碟一律摆在客人右手边,不得有误!”
沈芙蕖清亮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周寺正长舒一口气,天知道他这两日顶着多大压力,硬是没敢另聘厨子!
正指挥间,沈芙蕖蓦然回首,唇角扬起一抹明艳的笑:“周大人,八道正菜均已备妥,可否劳您请陆大人来验收?”晨光透过窗户,在她鬓边镀上一层金边,哪还有半分病容。
“这……我这就去请。”周寺正微微含笑。
这八道菜是沈芙蕖精心挑选出来的,取八方太平之意,分别是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煨春笋、八宝葫芦鸭、雪霞羹、鹿筋焖冬菇、荠菜鱼丸汤、素蒸鹅。
周寺正气喘吁吁地赶来,身后却不见陆却的身影。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略显尴尬地拱手道:“陆大人说……他信得过小娘子的手艺,只说稍后会来查看明镜堂的布置。”
过了午时,陆却果然来了,他扫过厅内陈设,从案几的摆放到烛台的间距,无一遗漏。
“这布置,倒是雅致。”陆却忽然开口,声音里难得带着一丝赞赏。
沈芙蕖与周寺正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只见陆却踱至一张食案前,指尖轻抚过素白瓷瓶中的松枝青竹,唇角微扬。他确实未曾料到,沈芙蕖竟有这般清雅的审美。
“这瓶子里过于单调了。”陆却一共就提了这么一个意见。
沈芙蕖忙说:“禀大人,这里预备插一支素色芍药。”
“芍药?”陆却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半晌才说:“……芍药很好,不过,现下还不是芍药的花期吧?”
沈芙蕖眉眼一弯,笃定道:“只要民女想让它开,它就一定会开。大人且等着看便是。”
从明镜堂出来后,陆却对周寺正说:“此番筹备,周卿费心了。”
此话大有蹊跷,周寺正闻言一怔,先前不闻不问,如今怎的褒奖起来?
陆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今日得到消息,太子殿下亦会莅临春宴,周大人,此事莫要声张。另外,屏风要多备一幅了。”
周寺正闻言,心头猛地一颤,险些当场失态。这太子殿下怎的突然要来?
他暗自思忖:好在传闻这位储君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凭着陆大人与东宫那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想来应付过去也不难。
这般想着,倒也稍稍定神。当朝太子年方十五,生母淑妃早逝,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周寺正偷眼瞧了瞧陆却的离去背影,若当年谢姑娘还在世,按着姻亲关系,陆大人私下里还得唤太子一声“表外甥”呢。
沈芙蕖盘腿坐在小榻上,铜钱在地上排成一列,交子薄薄几张也依次展开。她将这几日攒下的银钱数了又数,春宴的赏钱若是到手,离她在汴河边上开酒楼的梦想,便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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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如此便到了春宴当天。大清早,沈芙蕖和周寺正便提着纱灯来到明镜堂。
地上排开十二口青瓷缸,每口缸里都浸着从洛阳快马加鞭运来的芍药花苞。这些花苞裹着深紫色的萼片,像襁褓中熟睡的婴孩,沉甸甸地坠在墨绿的枝条上。
沈芙蕖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支格外饱满的花苞,萼片上的露珠便簌簌滚落,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沈娘子确保能让这些芍药开花吗?”周寺正瞪圆了眼睛盯着灶上沸腾的铜壶。
壶嘴正冒着滚滚白气,显示温度已经很高。“大人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催一下花就好。”沈芙蕖取来一方素帕垫着壶柄,将滚水缓缓倾入第一口瓷缸。
水流沿着缸壁蜿蜒而下,热气顿时蒸腾而起,裹着花苞的萼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隐约透出里头雪白的花瓣。
周寺正倒吸一口凉气:“咋这个催法啊?这、这岂不是要烫坏了?”
“那不会的,《群芳谱》有记载,滚水逼其气,凉水定其魂。”沈芙蕖边说边往缸中兑入凉水,动作轻缓。
她指尖轻点水面,荡开的涟漪中,一支花苞突然绽开一线,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瓣尖。
随着此起彼伏的轻响,满室花苞次第绽放。最先开的那朵形若金盘,外瓣舒展如流云,内瓣却紧紧簇拥成团,花心吐出几缕金丝般的花蕊,花瓣边缘生着细密的锯齿,像裙裾上的刺绣。
没过一会,满室芍药已开得云蒸霞蔚,沈芙蕖挑出开得最盛的插入素瓶。
周寺正又是一阵赞叹,暗自感慨沈芙蕖真是个妙人:“沈娘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周寺正和沈芙蕖摆放完芍药花后,沈芙蕖说:“午宴开席尚早,周大人,膳房备了些粟粥,要不一同用点?”
周寺正此时饥肠辘辘,自然忙不迭答应。两人正走出明镜堂,忽然看见廊下站着个紫衣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紫罗袍。转过脸来,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瞳仁黑得发亮,嘴角也天然上扬,不笑时也像含着笑意,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好奇,倒把满身贵气冲淡了几分。
“太……”周寺正膝盖刚弯到一半,就被少年一个眼神止住。
“周大人,别来无恙啊,这般早就开始张罗了!这位是——”
沈芙蕖虽不识来人,但见其通身气度不凡,便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民女是大理寺新聘的厨娘,我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