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186)
府尹看向沈芙蕖:“沈氏,你有何话说?”
“回大人,鲜粉不过是寻常调味料,绝非毒物。”沈芙蕖从容不迫。
“既是调味料,从何而来?为何从未有人见过?”府尹追问。
沈芙蕖沉默片刻,堂上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民女是自己所制。”她答道,“也是我芙蓉盏的独门秘方,秘方不可泄露。”
府尹道:“沈氏,本官这是在审你呢!你不一五一十说了,如何还你清白?”
“民女……是偶然从昆布中提炼所得。”沈芙蕖又说。
昆布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即使他们知道了,也没有提取的工艺,所以沈芙蕖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彼此交换着眼神。
“昆布?”一掌柜像是抓住了把柄,兴奋道:“谁不知昆布是味药材!是药三分毒,你这鲜粉肯定有问题!”
“一派胡言。”沈芙蕖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盐、糖、醋,哪样不是既可入药又可调味?鲜粉与它们无异。再说,闽广地区还有药膳,譬如益母草、马齿苋、藠头,既可入药,也可当菜。芙蓉盏使用鲜粉许久,每日食客成百上千,可有一人中毒?”
“大人,若是您不放心,我可以现在吃一勺鲜粉,以民女性命担保,此物绝对无毒。”
“这……”那人语塞,但马上强辩道,“即便不立即中毒,长期食用必损人脏腑!况且——”
他转向府尹,拱手道,“大人,这鲜粉让人吃了还想吃,本身就是问题!正常调味岂会如此?”
沈芙蕖道:“是我芙蓉盏厨艺精,食材好,价格公道,才会让食客流连忘返,况且,不放鲜粉前,芙蓉盏的生意也很好。”
府尹冷眼瞧着沈芙蕖,心道,一年多未见,此女嘴皮子功夫渐长,三言两语就把人家堵得面红耳赤,这会儿又四两拨千斤地把昆布入膳的道理说得滴水不漏。
满堂站着十几个汴京有头有脸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可论起唇枪舌剑,得全军覆没。
府尹微微颔首:“沈氏,你既坚称无毒,那便当堂演示一番,如何从昆布中提炼此物,让他们瞧瞧,里头到底放了什么,有毒无毒。”
沈芙蕖心头一震,见府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排酒楼店家的掌柜等人更是翘首以盼。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下毒,什么摄人心魂,全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逼她交出鲜粉的制法。
“民女拒绝。”沈芙蕖斩钉截铁道。
府尹脸色一沉:“你这是心虚了?”
“并非是心虚。此乃民女安身立命之本,若大人疑心鲜粉有毒,大可请太医署查验,何必非要制法?”
“就算无毒,使人上瘾,难道就没有问题?”府尹又责问。
沈芙蕖道:“大人此言差矣。照此说法,粳米白面使人日食不辍,醇酒香茶令人念念不忘,难道都有罪吗?民女愚见,所谓上瘾,实乃食客青睐,不过是民女研制的鲜粉能增鲜提味,让寻常食材焕发本真之味,此乃厨艺之进,何罪之有?”
她转向其他掌柜:“若论使人上瘾,聚仙楼的炙羊肉香飘十里,丰乐楼的樱桃煎甜而不腻,孩童争购。诸位同行的看家本领,难道也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瘾料?”
其实沈芙蕖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管自己如何辩白都无济于事,可是仍然咽不下这口气。
府尹说一句,沈芙蕖能顶三句,这让他面上无光,怒道:“那你便是不交了?”
“不交。”沈芙蕖腕间镣铐随着抬手动作清响,“既然诸位坚称鲜粉涉及人命关天,按《刑统》,凡疑涉重刑之案,当移交大理寺复审。”
沈芙蕖心道,这案子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移交大理寺复核,只要到了陆却面前……陆却定会给自己一个清白。
谁知此话一出,府尹却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来,几个掌柜也面面相觑,不怀好意低声笑起来。
“呵,果然呐!”
“陆大人就是为了她犯的事……”
“沈掌柜还在指望陆寺卿?”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沈芙蕖循声望去,是个站在阴影里的师爷。
那得意的小人嘴脸,看得沈芙蕖一阵恶心,上次与沈玉裁对簿公堂后,她私底下打听过,这位师爷和孙余年家有些关系。
那师爷慢悠悠道:“陆大人因徇私枉法,今个下午刚被停职查办。如今大理寺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你这等小事?”
沈芙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陆却出事了?怎么可能?他怎么乐能徇私枉法?他刚出事,自己就被押来,一刻也等不了,可见,这都是设计好的!
是谁?孙余年背后的人?还是和那几个案子相关?
府尹显然很满意这个时机,他清了清嗓子:“既然沈氏拒不配合,那就只好请你暂住醒罪堂了。何时想通,何时再议。”
醒罪堂开封府大牢里最阴森的一处,专门关押死不认罪的硬骨头,沈芙蕖进去,少不得要受刑。
两个衙役上前要押她,沈芙蕖却自己站了起来,“我自己走。”
师爷又道:“沈娘子,别犯倔,该招就要招,该服软就要服软,这只是你犯的事情里最轻的一件,恐怕要委屈你在这牢里多待些时日了。”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噬。沈芙蕖一个踉跄,勉强在湿滑的地面上站稳。
一股霉烂气味扑面而来,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上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碗口大的小窗栅栏渗入,勉强勾勒出这个不足五尺见方的囚笼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