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还是红着脸(36)
“大爷走得算安稳。”有人在堂外小声说,“九十六了,也算喜丧。”
“子女都出息,这是有福报的人。”有人接话。
有人烧纸,有人忙着接亲戚,有人念诵唢呐吹起的引魂曲。
合雨悠年纪小,却也不敢闲着,忙得脚不沾地,上厕所的时候看手机,才看见凌湛的短信,问她今天要不要去写作业。
合雨悠只好回消息,告诉他自己在奔丧,她大爷爷走了。
她还以为凌湛那个性格,会让她拍照什么的,没想到没有。
只让她陪家里人,节哀顺变。消息很简洁。
下午五点,第一轮开席。
塑料膜一摆,硬菜一上,满院子都是油烟和鞭炮味。合雨悠被塞到亲戚桌,刚坐下,妈妈顺手给她夹了块红烧牛肉。
她正想说不吃,旁边一个伯伯笑道:“这牛肉好得很!今天早上才杀的老黄牛,我凌晨四点看到你大伯牵回来的,还在坝子那边哞呢。”
合雨悠愣了下。
——今天早上牵回来的老黄牛?
伯伯继续说:“人走了要敲锣放炮杀牛,才算走得体面。”
桌上有人附和:“对头,热热闹闹,才叫风光大去。”
合雨悠低头,惊惧地盯着碗里那块鲜红的牛肉,突然抬头,问妈妈:“杀的是哪头牛?是大爷爷之前养着的,给了二嬢家的那一头吗?”
那伯伯咂了口白酒:“对头,就是你二嬢屋头的!”
闻言,合雨悠猛地站了起来,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
桌上一片安静。
邱莲拉她:“你站着做啥子哦?”
合雨悠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要杀它?”
伯伯愣了下,一边吃牛肉一边笑说:“杀牛摆席又不是啥稀奇事,风俗就是这样!”
邱莲轻声提醒她:“坐下吃饭,别闹。牛只是畜生。”
合雨悠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那不是畜生。
她掉过沟,牛叔把她拱出来过;夏天她趴在牛叔背上睡过午觉,它会用脑袋顶她讨草吃,会在她生气时温顺反刍陪着她……
合雨悠和牛叔只闹过一次别扭,是小学的时候,合雨悠在学校交朋友了,她把牛叔忘了,可能有一两年。
后来发现好朋友偷她画画的本子和笔,她和好朋友绝交了,就没朋友了,也没人跟她一起放学了。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田埂上,风把稻草味吹得很重,天快黑了。她远远看见田里有一头牛在走,步子缓慢,尾巴偶尔甩一下。
是牛叔。
它像往常一样在犁地,听见她脚步声,停了停,抬头看了她一眼。
合雨悠便忽然记起来,自己把朋友给忘了,她丢下书包,跳下田,用力地跑到老黄牛面前。牛叔低下头,轻轻顶了她一下。
她胸口起伏不定,邱莲脸上有些挂不住,拉她手:“坐到!你莫扯怪。”
合雨悠直接起身,一气之下跑到做饭那块儿,看见角落那块沾满血水的案板上,挂着一只牛头。皮毛剥尽,只剩肌肉和骨,角还在,眼眶却是空的。腥味浓得发甜。
她认出那对角。
是牛叔的。
那一瞬,合雨悠的大脑像被抽空一样,耳边的喧闹远去,只剩下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的声音。
咚——咚——咚——
她什么也没说,跑过去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伸手抱起那只牛头,转身就跑。
“幺妹儿!你做啥子诶!”邱莲在后面追,“快放下,那不干净!”
她没有回头。没人追得上她。
跑了有半个小时,或者没那么久。
田埂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疼。她一路跑到大片翻过泥的地里,牛叔以前总在这儿犁地,踩出来的深浅蹄印现在还在。
她抱着牛头蹲下,很久,她都没哭,只是喘,肩膀一起一伏。
直到风里飘来泥土味,她忽然想起牛叔犁地时慢吞吞走路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声音破开——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沿着田埂缓缓开来,在几米外停了几秒。合雨悠没有回头,车上的人却看清了她。
向昊对妈妈说:“妈,是凌湛的女朋友,她好奇怪哦,抱了个什么?”
车慢慢靠近,他打开车窗去看,才发现那是一颗沾着干涸血迹的牛头。
向昊的笑僵在脸上。
“我靠——”
高容也颇为意外,车开过去,还在后视镜里看那个女孩子。
向昊一回去,就大喊大叫:“姐!!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什么了吗?”
他添油加醋地对向悦描述了一遍:“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都要天黑了抱个牛脑袋坐在田边哭,我服了哦。”
向悦跺脚:“她就是有病,就是有病,我跟凌湛说了,凌湛不理我。”
向昊添说完,正准备喝水润润嗓子,沙发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冷的声音:“在哪看到的?”
他一个激灵,差点把水瓶掉地上。抬头一看,凌湛站在客厅楼梯口,单手插兜,眼神寒得发冷。
向昊下意识往后缩:“你、你听见了啊……就、就在下河坪那个田边,她抱着一个牛脑壳,我妈开车看见的。我觉得她真的疯了,还哭,哭得跟要吃人一样。哥,你小心点啊,交这种女朋友,万一哪天变异咬你……”
话还没说完,领口就被人一把拎住。
凌湛一言不发,目光阴沉。
向昊面色发白:“哎哟我靠哥我错了!不要打我啊!”
十分钟后,傍晚风吹过田埂。
黑色路虎在田边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