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大梨(230)
容顺慈躺在床上也闻到了这股香,她用力睁开眼睛,瞧了窗户一眼,玻璃窗合的死死的,一丝缝隙也无。
真不知道这香味是怎么溜进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往日的冷硬消失不见,带着些风烛残年的独特感觉,让人听了几不免心生感叹,感叹岁月的不饶人和生命的脆弱。
可现在正在打扫房间的人是小李,她是去年才入职的,今年才二十出头,满脑子都是外面的花花世界,根本没工夫在这感慨人生。
她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这样老气横秋的颜色在她的身上也显得很活泼,一头黑发整齐地挽起来,一丝刘海儿也没漏出来,但也用了小心机——头顶特意梳得很蓬松,这是最近流行的高颅顶,将她的脸衬托得越发小。
尽管床上的主人家精神气十分不好,但小李依旧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脸上没在笑,也能看出是十分愉悦的。
她只是个来打工的,主人家死或不死都与她无关,毕竟她只是来打工的,并不是来沉浸式体验做奴才的。
她唯一的担忧就是主人家似乎在走下坡路,这份工作可能并不长久,恐怕有被裁员的风险。
不过那都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她便也不去担忧不去想了,她现在要做的,只有擦桌子。
明明在刚进来时候已经和老太太打过招呼,她也认出了她是小李,可老人家大概是病糊涂了,只望着清瘦的女孩背影急切地喊:“菩月,菩月,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小李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容顺慈这是在喊谁,和八个小时工作制不同,她们这些人可是要全天都呆在青家的,每月只有四天假期,私下里谈些八卦什么的,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她虽然是新来的,但是人活泼讨人喜欢,很快就打入了集体,别人都爱跟她说些话。
“老太太,您认错了吧,我是李盈盈啊。”
她扯着自己胸口别着的名卡。
容顺慈眯着眼睛,仔细盯着她的脸,眼睛里流露出几分脆弱和怅惘。
小李心里暗道,时间果然是最公平的,就算再有钱,也会经历衰老和死亡。
容顺慈道:“是小李啊,我刚才糊涂了。”
她偏偏头,看向旁边的窗户,神情柔和,“这么快冬天就到了,就院子里的那颗梅花开了吗?可真香啊。”
小李笑了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很讨喜。
她长着一张小孩子似的圆脸,说话也带着些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活泼:“是呐,梅花开得可好了。您喜欢着香味,等一会儿我去院子里折一枝插在花瓶里放在您床头。”
容顺慈却拒绝了:“这就不用了,还是在院子里好,要是折下来,过不了几天就要枯萎了。”
小李自然也不会跟她辩论,不折就不折吧,少件事也是好事。
容顺慈又道:“你把窗户开开,屋子里闷得很。”
小李挺不能理解的,别墅的新风系统是去年末才换的最新款,据说就算两个人面对面,一个人抽烟另一个人也闻不到丝毫烟味。
这是夸张的说法,但就算达不到这种地步,屋子里也绝不会闷。
小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老太太,外头太冷了,今天可零下好几度呢,您听啊,这风可吹得呜呜的,要是冻着您我可担待不起呀。”
容顺慈扯扯嘴角:“你个小丫头鬼灵精得很,是我自己要开窗的,就算冻着了也算我自己的,谁能怪你?听我的话,快去开开吧。好久不能出去走动,光闻闻新鲜的空气也是好的。”
她都这样说了,小李却没立刻去做,只是暂停手里的活,“我得先去问问夫人。”
说完就跑了出去,她好像时时刻刻都是欢乐的,就连小跑也是一步一跳的。
如果是在以前,小李不听自己的话还要去请示别人,容顺慈一定会狠狠发火的。
但现在她实在没什么力气,更重要的是,不知怎的,她居然从面前这女孩子身上看到了女儿的一丝影子。
两人长相南辕北辙,性格却有些相似,菩月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走路都不肯好好走,非要一蹦一跳的,像个兔子。
青广君看到了,就要骂她没规矩。
她对于女儿的回忆被推门进来的万新雨打断。
这段时间,自己这位雍容华贵的大儿媳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下来,圆润的鹅蛋脸一下子干瘪下来吗,脸上的细纹就更加明显,眼睛下方的青黑更添憔悴,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万新雨现在就连笑的时候也总带几分勉强,嘴角表演性地上扬,“妈,我听小李说,您想要开窗,这天气这么冷,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
容顺慈叹口气:“我估计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就这么一点小要求,你们还推三阻四的。”
万新雨忙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医生说了,只要好生养着,再活个十年八年是没有困难的。”
容顺慈自嘲一笑:“我如今这副样子,走不能走,动不好动,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思呢?再说,如今我老是梦见菩月,她却总不说话,你说她是不是还在怪我?她应该怪我的,是我害了她,她要来带我走了。”
万新雨脸色明显惊慌,眼神飘忽起来,她深吸好几口气,才定下心神,“妈,您别胡思乱想。菩月死了,早就死了,您是她亲妈,生恩养恩比天大,她又有什么资格好怪您呢?”
容顺慈不答话,只是看向窗户:“屋里实在太闷,你去把窗户给我开开吧,我想闻闻梅花的香味。那棵梅花树是菩月出生那年种的,那时候公公还在,他说我们家的女孩子一定要和梅花一样坚强,有美好的品质。现在那棵梅花还年年都开花,我的菩月却已经不在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