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是个专业的骗子。

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甚至卑微的希望她只是个单纯的捞女，他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他有钱，许多许多几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如果她喜欢，他都可以给她。

可老天爷怎么可能如此心慈手软？它要康诺看清自己的命运。

她要的不止是钱，她与张一言合作，他们想要再次踢他出局。

一步一步。他们全都设计好了——看着他像一个傻子跳进陷阱里，甘之如饴。

她一定无数次私底下嘲笑过他。

他唯一的选择是报复。毁灭一切。毁灭她。

毁灭。

他瑟缩了一下。又想起最后一次，他在监控里看她离开时的样子，狂风将树枝压弯在地面，也将她的短发吹立在空中，她裹紧了外套，双手抱在怀中，以她惯有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小路尽头，仿佛迎接她的不是狂风，而是家。

他记得她消失在画面中时自己血液奔涌，有一股无法遏止的冲动——不顾一切将她搂回怀中。

他甚至输入了门禁密码。

可是他怎么可能原谅人？他是康诺。冷血的原始人。

道路的尽头有一条河，往东走500米，会有一座小石板桥，过了桥，便是一片住宅区，她的家在中间地段，门口种着两株桂花树。

他怀疑自己能认出桂花树的样子，不过，他可以问，这里一定有许多人认识她。

他头一次掏出手机来看，十五点三十八分，他已经走了快6个小时，早餐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耗干净，但是他不怎么觉得饿，心底被一股喜悦的希冀胀满，他加快脚下的步伐。

很快他便要见到她了。

无论她发多大的脾气，他都要说服她跟他单独相处一会儿。

她抗拒不了他，这是他最大的胜算。

他希望她家附近能有一间酒店，够他过夜就行。

他可没有乐观到她会收留他，更没想过一天就能让她回心转意。

好在这一次他有足够的耐心。

住宅区的路面全被一尺厚的冰雪覆盖，几乎没有行人，只很少的几家正用铁铲铲着门前的雪，看到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他。

这里很少有陌生人。他冲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不想这么快打听她的消息。

他想自己找找看。在一片未知里，找到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蓝色的军大衣显然不这么想，在被雪花骚扰了六个小时后，又湿又沉。

“再坚持一会儿。”他拍拍它。

有人在屋门口升起一个火堆，青烟袅袅。

这种天气值得一间大壁炉，他想，长毛地毯，温暖的身体。

他什么都会给她。

他加快了步伐，很快便看到了那两棵树——没有人能忽略它们的存在，像两把巨伞遮拂在道路之上。

树干比他的腰还要粗，树枝被冻雨压得极低，几乎要拂掉后面的围墙，暗绿色的树叶上覆着满满一层冰。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立刻闪现出她坐在树下吃冰淇淋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眼神搜寻跟她有关的一切，灰色围墙上挂着一块已经掉了半截的木板，歪歪扭扭地用红漆写着几个字——棋牌室。

“喂，你找谁！”有个不客气的男声，从一层屋顶传来。

透过细密的桂树枝叶，他才发现，屋顶上站着一个拿着扫把的人，正在清扫屋顶的积雪。

“请问，这是蔺渺渺的家么？”

那人扔掉手中的扫把，踩着梯子慢慢从屋顶上下来，穿过庭院，走到他跟前，对方只穿一件棕色毛衣，身上冒着热气，看年纪，跟他差不多，眉眼跟蔺渺渺极像。

“你找蔺渺渺干什么？”口气里满是警觉。

“道歉。”

警觉变成了无限同情，“她已经搬走了。”

他有心理准备，“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她？”

“月亮镇唯一的一片新宅，离这里二里地，顺着小石桥奔南走，你去那里找吧。”

“多谢。”

“不用。”

对方转身进屋，他也准备离开，听到屋里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找你妹妹？”

“看样子像是北市来的。”

“你怎么跟他说的？”老太太的声音里隐忍着怒气。

“我说她搬走了，搬去新宅了。”

“你这个砍头地，你的脑壳是被雨水打坏了？啷个那么多话？你害你妹妹害得还不够么？你应该直接叫他走……哪个晓得他是好心还是坏心，万一又找你妹妹麻烦……哎哟，你啷个一件正事都办不成！”

“哎呀，奶奶，你放心，渺渺那么聪明……”

“她再聪明，架不住有个蠢兄弟，你给我滚，不许你留在家里……”

“奶奶……哎哟……今天圣诞节……”

“圣你个头。”

他从没听过她提过自己还有个哥哥，也不知道她奶奶的脾气这样有个性。

看样子，他不仅需要哄好她，还要好好哄一哄她的家人。

可他对哄家人，没有任何经验，唯一的一次，还是失败的。

他一岁时，父母便分开了，三岁的时候两个人离婚，他跟着奶奶过，奶奶也不怎么管他，只能保证他一日两餐不饿肚子——奶奶通常很晚起床，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小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慢慢长大，发现父亲偶尔会来看他，尽管不怎么跟他说话，开口也总是呵斥，他心底总算知道，自己是有父亲的。可是他从来没见过母亲，他甚至不知道她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奶奶也从不跟他提起，有次斗胆问父亲，他找碴打了他一顿。他便不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