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07)
碍于猫还在这儿,汤雨繁没往手上喷,只是打开盖子闻了闻,像是柚子皮刚剥下来那股清味儿。
“好好闻,这什么香水呀?”
“尼罗河花园,”葛霄也凑来闻,“有花香吗?”
“我闻着像柚子,”汤雨繁说,“改名叫尼罗河果园吧。”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着他笑穴了,葛霄仰面倒在沙发旁,抱着猫乐个没完。
笑点越来越低,汤雨繁没搭理他,动手拆最大的那盒,丝带黏在双面胶上,扯下来就开线。
礼物纸剥下来,好一阵窸窸窣窣后,突然安静了。
葛霄仍然躺在原地,没动弹,汤雨繁想去拽他,才发现这人从脸红到脖子根。
没拽动,他就跟只鸵鸟似的,脑袋埋在沙子里装死——这厮自称玉树临风大帅哥那会儿脸皮都没这么薄。
汤雨繁笑道:“你怎么把戒指放这么大的盒子里呀?”
闻言,他右眼皮掀起一点点。
第三盒是一对手工打的戒指。
莫比乌斯环,抛光很完美,内圈嵌着个小音符,旁边是一只小鸟,两枚戒指刻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女戒拴了根黑绳。
汤雨繁问她:“这是什么鸟?”
“雨燕。”葛霄说。
汤雨繁对光研究半天,嘴角就没下来过,戒圈都快被捂热了,又好奇发问:“为什么我这枚多了根绳子?”
“要是平常不方便戴的话,”葛霄话音顿了顿,“当根项链吧。”
半晌寂静,汤雨繁说:“你起来。”
葛霄愣了愣,顺从地坐起身,早晨抓过的头发此刻彻底乱成鸟窝,由她将戒指塞进手里。
汤雨繁坐在沙发上,朝他递出手背。
有点儿像是……求婚?
在葛霄的想象当中,这个场合应该更正式一点些,上个月他半夜睡不着,打着小台灯爬起来,趴在床头写写画画,写着写着就想到这件事上了,为此写了页笔记。
求婚嘛,至少要在一个事业稳定的年纪,估计到二十五六岁吧,得赚够能让她的美甲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的钱,这是先提条件。
当然,地点也很重要,葛霄列出几个备选方案:赤峰克旗、茶卡盐湖、第十二次旅行途中、和朋友的家庭聚会、JAY的演唱会上、冬日夜晚照例的电影时间,种种。
总之不是在这儿。
二零一九年他十七,身上还穿着五十块的打折短袖,生活费不多也不少,够吃饭,够换辆电瓶车,够一个月看两场电影,够养只活蹦乱跳的猫,但不够给他喜欢的女孩买生日礼物。
因为葛霄知道她不爱喝水,还讨厌冬天吃完食堂后棉袄上残留的冬瓜味儿,知道剥白皮柚时,她喜欢把鼻子凑近。她所有好的坏的可爱的小毛病他都知道。
归根结底,他太贪心,了解太多,能做太少,攒了仨月生活费才够给她买几件像样的生日礼物,结果被人家姑娘一脚踢起来,把戒指强硬地塞进他手心,说,你给我戴。
葛霄心底哂笑自己过于飘忽的想象——求婚?八字那一撇都还没撇出来呢……
但当他将戒圈推进她指根,才确切地替八年后的自己先调配起这味紧张。
汤雨繁握拳又松开,随着角度变化,银戒在光照下熠熠生辉。她不禁感慨:好漂亮。
葛霄头低着,眼却朝她抬,静静地看,跟着说嗯,好漂亮。
下午没来得及去冰沙店。
汤雨繁甚至想将他包礼物的盒子和丝带都收回家,那老些纸壳往怀里一抱,她自个儿都怀疑是不是要去发展收废品的副业了,最后选择各裁小小一截。他家这把新剪刀相当难用,模样倒是怪可爱,看着像给小孩使的。
汤雨繁剪丝带剪得直咧嘴,还是葛霄拿菜刀给劈了一截下来,小汤谨慎地嗅嗅:“你这刀没蒜味儿吧。”
葛霄凝噎:“要么你喷点儿尼罗河果园上去?”
外卖送到已经三点过半,点的是她最喜欢的夏威夷披萨,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食。
俩人窝在客厅,找了部喜剧片看,手旁各放一碟蛋糕。
边看电影边吃东西容易不知饥饱,电影放到一半,葛霄撑得直溜达。
他手里还捧半拉火龙果,上头叉着以前买西瓜送的小铁勺子,从客厅晃到厨房,再从厨房拐到主卧,给汤雨繁兜得眼晕,他就挡在电视前头:我们出去转转吧。
出小区,顺着东走两条街有个喷泉小广场,每逢整点都会响卡尔博姆的《喷泉》,一到晚上水柱还会变色,挺有意思,招得小孩都爱上这儿玩。
太阳将将落山,广场舞团刚放上音箱,不少孩子在旁边踩脚踏车,大人坐在石阶上看自家孩子撒欢,蒲扇摇啊摇啊,想赶秋后的毒蚊子。
他俩就坐在旁边的石长凳上发呆,葛霄整个身子往后仰,不知道在想什么,汤雨繁盯着头顶的栾树花看。
迎着落日,往蓝色天幕用力甩上一抹淡红,颜色艳丽,风却并不小,吹得她发辫都散开,裙摆鼓起,又随着风的走向瘪下去,挨回小腿。
枝桠摇曳生姿,洒下不少光斑,那朵栾树花摇摇欲坠,她抬手去接,却只摸到风的尾巴。
“葛霄啊。”
“嗯。”
“那颗花儿好漂亮。”
“垂下来那朵?”
“再往右那朵,全粉的。”
葛霄胳膊打得笔直,摸不到,准备找两张宣传单垫长椅,站上去试试。奈何这老树生得太高,他俩连蹦带跳好半天,那朵栾树花纹丝不动。
蹦累了,汤雨繁率先放弃:“啊,好倒霉。”
葛霄叠好宣传单,重新靠回椅背:“倒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