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24)
高中宛如一场三年之久的马拉松,尽管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喉咙出血,喘不过气,“好想停下来歇会儿”这句话藏在嘴里说都说不出来,可当真停下脚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休息,而是回头观察后一名离自己有多远。以至于她没办法坦然拥抱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汤翎提出复读,汤雨繁会断然拒绝。高三太难熬,她不想重温那一年。
同为高三,葛霄比她当时放松些,但也焦虑。
追根溯源,他俩焦虑的原因各不相同。汤雨繁为高考和总是写不完的文综大题,毕竟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是个人多少都会波动。她的心态还算能扛,想事也简单。
但葛霄就不一样了,不止高考,生活里还有数不清的琐碎事等着他操心——汤勺下周要打疫苗、明天该缴的水电燃气费、周测怎么退步五名、空调坏了要找人修、买的茄子没来得及吃,全放坏掉。
再远一些,以后该怎么办呢?
十月下旬,汤雨繁的朋友圈难得更新,发了张照片,没有配文,拍的是薛润蹲在铁皮柜前啃饼干的背影。
还真去找她了啊。
他点了个赞。
翻翻她朋友圈,半年权限,只能看见两条,一条是薛润,另一条是段十秒小视频,汤勺坐在书桌上,跃跃欲试,而后一跃跳上书柜顶,背景里还有他短短地欢呼。
第一次跳上书柜,要记录,小猫的勇敢,也要记录。
这么想,他更郁闷了。
发猫发朋友都不发我。
我也挺勇敢的,不发我。
我也会蹲在地上啃饼干,我还能站着啃躺着啃倒立啃,不发我。
当然,葛霄的勇敢点到为止,哪敢明目张胆叫嚣,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宣告自己的不满意——他把汤雨繁之前画的简笔画换成了头像。
这下总要问问我了吧。
一下午,就盼着汤雨繁来问他,谁知该来的没来,反倒等到张博然的头像闪了又闪。
帅到被人砍:你换了个什么玩意,公鸡?
X:这!是!鹌!鹑!
赶在这个月结束前,葛霄回了趟城南,王佩敏的家,老妈喊他回来取几件厚外套。
上次回来还是今年刚开春那会儿,家里倒没太大变化,只是在打开鞋柜时,葛霄发现鞋柜下层那双大号男式拖鞋消失了——钱正峰的。
他换好拖鞋,上厨房洗手,随口问:“你俩还联系吗?”
王佩敏正在处理上午买的虾,闻言当即给儿子后背一掌:“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他转移话题,找找哪壶是开的:“这虾准备怎么做。”
“我新学了道干锅虾,”王佩敏说,“你出去等着吧,顺便把衣服收收,都在阳台上,我晾了好几天呢,最近这雨真是下得没完没了。”
葛霄应了声,收过衣服就蹲在厨房削土豆。
许久,王佩敏才叹口气:“说断吧,也不算。可我和你爸现在还没离,他不愿意叫人说闲话,我理解。”
“葛鹏程还在本地吗?”葛霄问。
“在吧,前段时间他还来过电话,说是他哥住院了。”
葛霄没想到这出,更没想到王佩敏竟没当即告诉自己。错愕道:“他电话你还接。”
王佩敏没接话。
“我记得分居几年可以直接离啊。”
“当初没签协议。”王佩敏说,“一拖二拖的,就到现在了。”
“起诉吧。”葛霄说。
“你甭管这些了,大人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了几年,不还是这样吗。”葛霄起身拿菜板。
“小孩子家家的,你现在要以高考为重,”王佩敏说,“复习怎么样了?”
“还就那样。”
“瞅你那衰样,一说学习就摆脸子,”王佩敏搁下手里的活儿,靠着灶台,“想好要考什么大学了吗?”
“哪儿这么容易啊,”他说,“想没想好是一回事,考不考得上是另一回事。”
王佩敏看得倒是很开:“考不上就换一所啊,你还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葛霄切滚刀块,手一滑,土豆差点飞出去。他停顿片刻,僵硬地“嗯”了声。
此话一出,王佩敏倒斜眼觑他,表情很微妙:“怎么着,这是要非哪儿不可?你别告诉我你在学校和谁看对眼了。”
一阵沉默后,葛霄又“嗯”了声。
第二掌“啪”地落在他后背,出手忒利索,一巴掌下来都快给他心肝肺震碎了。王佩敏似笑非笑:“这都高三了,你能不能忙点儿正事啊小兔崽子——谁啊?你同班同学?”
葛霄反手摸摸生疼的背,说:“汤雨繁。”
“……谁?”
“汤雨繁,易易。”
“易易?”王佩敏重复了一遍,“你说汤翎她闺女?”
葛霄点点头。她居然能从这傻小子脸上看出点儿腼腆来。
王佩敏的脸色变化莫测,半晌,没头没脑冒出句:“我上个月回那边送衣服,听你汤姨说她女儿高考滑档了——这不会是你作的孽吧?”
这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听得葛霄也愣了:“我没有,不是,我俩还没……这都哪儿到哪儿啊!”
“什么意思,还没处?”
他点点头。
“那她滑档真跟你没关系?”老妈狐疑道,“是没想还是没有?”
“没想,没有,也不会有。”
王佩敏的语气这才缓和下来:“我说你还敢有这么大本事呢。”
“……你盼我点儿好吧,妈。”
自由恋爱嘛,王佩敏在这方面挺开明的,何况对方是她从前就带着一块出门玩的女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