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48)
短短几个月,她俩开始轮流当第一,别人嘴里的杨祎诺从“我们班那个很牛掰的转学生”变成“双子星”。
在李雁嘴里,杨祎诺再次听到那个熟悉而讨厌的词语。
天赋。
杨祎诺做不到因此嫉恨邓满,邓满很好,对她也很好,杨祎诺舍不得。可那些细小的落差埋在她心头,如同一颗发了芽的蒜,蒜苗顶开蒜瓣,饱满浑圆的蒜肉才慢慢腐蚀、萎缩。
杨祎诺安慰自己,她总有她的优势,毕竟有基础,哪怕素描真比不过邓满,那不还有色彩课,三个月怎么能和三年比呢。
杨祎诺开始往专业课里投入更多时间,努力让自己忽视外界那些比较的声音。画室和教室只隔一层楼,一下晚自习,她就往画室跑。
很长一段时间里,杨祎诺无法不焦虑,对“起形”这俩字草木皆兵。
当时李雁准备让一组画张二开,让他们全换成半人高的大画板,特意走过来跟杨祎诺说:你这回形悠着点。
这话说得好像形不准是她故意的一样。但老师提醒了,杨祎诺就认真对待——别人起形,她在起形;别人拉黑白灰,她在起形;别人细化,她还在起形。
最后李雁看不下去了,拍拍她:行了,再整还得加班。
等到李雁把所有人的画都拿去办公室拍照,正好杨祎诺在旁边查速写,李雁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可能是拍摄的问题,画面倒了个个儿。
李雁笑着说,你看你这张画,倒着看还是不错的。
是啊,倒着看就没有那么歪。于是李雁把大家的画发在班级群里时,这张图是倒的,杨祎诺周末拿手机存下图片,这张图也是倒的。
那时,邓满和杨祎诺在班里也坐同桌。每个礼拜一第二节 课都是英语,邓满睡不着,想补会儿速写,她一拿速写板,杨祎诺就要问你今天画几张了?
后来邓满被她问烦了,说你管我画几张呢,自个儿画自个儿的呗。
此话一出,杨祎诺又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趴在课桌上不说话。
崔禹洵坐她俩斜后方,见此情形,下课后便喊杨祎诺去小卖部,说要请她吃雪糕。
雪糕他俩一人一根,杨祎诺多拿了条脆香米,率先钻去付款。
结过帐,两人并肩而行,绕着操场走了一圈。
崔禹洵难得安静,雪糕直往下淌水,他也不吃,就拿在手里。
杨祎诺走得比他快些,牙齿认真地剥着那层巧克力脆皮,便听崔禹洵喊她:“杨祎诺,你有纸吗?”
雪糕水沾湿他的袖口,棉袄袖口洇出一块深色,崔禹洵接过纸,手忙脚乱地擦拭污渍。
“笨啊。”杨祎诺随口揶揄。
崔禹洵打个哈哈:“看你不高兴,好心陪你散散心,怎么这么说我。”
“我哪有不高兴。”
崔禹洵索性面朝向她,倒着走,“不是和邓满吵架了吗?”
杨祎诺哼了声,梗着脖子反驳:“没吵。”
“别在意,她这人说话就是那个劲儿,你转来以前她就这样。”
“什么样?”
“很奇怪啊,还不合群。唉,我真不理解李老师为什么选她当美术课代表。”
“你之前不还说她画得比我好看吗。”
崔禹洵笑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这话又不是我逼你说的。”
“我那是实话实说,她那张画得确实好看啊。”崔禹洵说,“抠细节老师都不管她,抠了又怎么样,大关系照样很完整。”
“所以人家能当美术课代表啊。”
他尴尬地笑了下:“啊,我还以为你心里有疙瘩呢。”
“你说我朋友奇怪,我心里才会有疙瘩吧。你又不了解她。”杨祎诺也笑,“要我说啊,搬弄口舌是非的人才最奇怪呢。”
杨祎诺并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谁知一谈邓满就急眼。见这个话题讨不着好,崔禹洵便没再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班里,邓满还在画速写,旁边椅子被拉得嗞一声响,她也没抬眼。
杨祎诺还别扭着,手在口袋里摸索半天,甩了根脆香米到她桌子上,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嘴撅得能挂油壶。
两人僵持许久,只听邓满唰地撕下手里画好的速写,往她桌上一拍,势必要从气势上压倒对手。
这下杨祎诺彻底忘记自己还在摆谱,抓起那张还没署名的速写,“给我的呀?你帮我画的?”
邓满伸手去抢:“不要还我。”
“嗳,”杨祎诺一躲,“我没说不要啊。”
两人相处久了,她画速写的习惯,邓满略知一二:鞋子要画得很潦草,鞋带粗得像面条,头呢要扁一些,一学一个准。
杨祎诺横过来竖过去地端详,嘴上不饶人,挤兑她:“你不怕李老师逮你现行啊,课代表。”
邓满冷笑:“你这事儿干得还少啊,杨同学。”
“那你还不是帮我。”
“我是怕你画不完,晚上熄了灯还要在宿舍哭天抹泪补速写,”邓满说,“不识好歹。”
杨祎诺开心得不得了,签上名字和日期:“很识好歹的好吧。况且下晚自习我也没闲着,在画室练小稿啊——你也不陪我。”
“陪不了,我熬夜会长痘。”
杨祎诺哼了一声。
她自愿加班,向李雁请示过,邓满那把画室钥匙就暂且移交到杨祎诺手上。
邓满不陪她,反倒是崔禹洵时常出没,搬个画凳坐在她旁边,装模作样地夹着画板,半个小时不动一笔。
杨祎诺被他盯得不自在:“你是来吹空调的啊?”
崔禹洵也不恼:“这不是为了搭伙吗,我等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