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84)
两人吭哧吭哧扶完这排车,碟子里的牛筋已经凉透,葛霄夹到烤盘上再烤一遍,范营在旁边剥毛豆。
此人的感情问题刚解决,立马开始咸吃萝卜淡操心,盘问他:“那你往后还要去找她吗?”
“不知道,”葛霄说,“我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再出现。应该算是结束了吧。”
此话一出,范营剥毛豆的动作犹如卡壳,没再动。
葛霄瞥他一眼:“发什么愣,举着不吃。”
他这才将毛豆扔进嘴里,“你认真的?”
“嗯?”
“分手啊,你认真的?”范营问,“以前可从没听你说过想分手,怎么这么突然。”
“我不想分手啊。”葛霄平淡地说,“不想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生活里绝大部分事情都没法被我的想法左右。说到底我根本就不想被我妈生下来,能怎么办,我现在不还在这儿烤牛肉吗。”
在范营的印象里,葛霄一直是挺平和的人,约饭从来只付钱不做主,弄坏他东西也不生气,没脾气,没主见,也只有提及喜欢的女孩他心率才会有点儿波动。
范营头一次听到葛霄讲话主观色彩如此浓烈,震得他好半晌没说出来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别这么悲观啊,至少……你不想分至少还能争取一下。你看菜菜,一个月跟我提八百遍分手最后也没分干净。”
“这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女孩儿都爱说反话。”
“汤雨繁是认真的。”葛霄说,“我也是认真的。她不需要我了。”
范营还想说什么,都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给她,能安慰她的了。我没用了,为什么还要拖着她不撒手。”
“我感觉你根本就不明白怎么谈恋爱。”
葛霄竟然笑了。范营想说你笑鬼啊,没见过失恋还能乐得出来的。
这话还是吞回肚里,杯里的啤酒还剩半杯,他磕了下葛霄杯口。
“我俩认识的时候才多大,再次遇到又是多大,懂什么爱不爱的。”葛霄说,“她不懂,我也不懂。我就算是把所有爱情电影全看一遍,无数个九十分钟堆起来,能教给我的也只有爱情的美好、缺憾、阴晴圆缺。谁会花钱拍一部片子只为了教观众怎么谈恋爱——这其实就不用教,至少我……和她,都是这么认为。”
盘上的牛肉烤过劲儿,糊着一层焦皮,食欲全无。范营手里的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弄着它。
“她觉得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对方好,说难听点儿,自以为是。”葛霄微微顿了口气。
“就比如我喜欢吃陈皮糖,一天不吃就难受,我喜欢她,就拿兜里五十全买陈皮糖,哪怕我兜里只有五十,全给她买糖,她也不一定会真心实意领这个情——这无关爱恨,只论个人。她会吃掉是因为她……喜欢我,不想看我失落,但糖味儿黏在她牙上,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这好受吗?”
“可她乐意啊。”范营说,“因为喜欢你她才愿意吃这个不喜欢的糖,这还不够吗?”
“我不乐意,”葛霄说,“我不想让她疼。”
“分手也无所谓?你自己难受也无所谓?”
几乎毫不犹豫地,葛霄点了点头:“嗯,无所谓。”
“反人类啊。”范营忍不住感叹,“你呢?角色调换,换作她是那个给你糖的人,你吃糖会牙疼,那你还吃吗?”
“我吃啊,”葛霄笑起来,“我才不论她的事理,也不怕牙疼,我就是想要她自以为是,对我来说这词儿根本不是贬义,只要她愿意看着我就好……我不要更多的了。”
“你能不能多为你自己考虑点儿?就她牙疼是疼,你牙疼就不是真疼了?”
葛霄愣了:“这话汤雨繁也说过。”
“操,那她说得对啊。”范营说,“你真是太缺爱了,还钻牛角尖。”
葛霄静了两秒,认真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脱敏呗。”
“怎么脱敏?”
“就按你说的,分手,别把她当精神支柱。”范营嚼着牛筋,含糊地说,“你俩没再遇上之前你也没什么精神支柱吧?当时照样不活得挺好。”
他们当中衔接上一分钟左右的沉默,他说:“我有。”
“谁。”
“不是人。”
“那是什么?”
“有人和我说过,我以后会过得……挺幸福。”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范营能吐槽到七老八十:幸福不幸福还用你说啊,装什么上帝。奈何当下话事人是葛霄,怎么说都好像不太对。
他缺爱,这话范营说过很多次,葛霄从反抗到默认,如今也无所谓了。可究其根本,为什么缺爱?范营从不往下细想。毕竟兄弟之间重在点到为止,吐槽是,八卦也是。
这么想着,他心里有些难受。难怪葛霄能将一句轻飘飘的白话奉为圭臬——幸福,爱,这些对范营来说假大空的虚词儿,葛霄真的很需要。
范营只说:“算命的吗?”
“改命的。”
好信誓旦旦的三个字。
“好,那按你说的,你前十年精神支柱是句话,后十年精神支柱是个人——你真得改改这个习惯,这很危险啊。”
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葛霄肃然:“怎么就危险了。”
“你要有自我啊。”范营恶狠狠地咬下一块烤蔫儿的韭菜。
“什么是自我。”
范营沉默了。
“什么是自我?”葛霄又问一遍。
范营权当选择性耳鸣,继续指点江山:“首先你就不能把人当精神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