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213)
倘若没有相当的底气,放在平常她该观望观望再出口询问,毕竟没人会想听到“你爹是不是正蹲点干坏事呢”这样的问题。
谁叫这个爹是葛鹏程,其臭名昭著的程度在她心里和危险分子划等号,任谁都不会觉得有家暴前科的醉鬼男人蹲在儿子楼下只是为了叙旧吧。
当年别说他儿子怕他,楼里的小孩见到他基本都绕道走,街坊邻里关起门来的威胁教育统一都是:再不听话送你去六楼住几天。
她顾不上别的了,直接将业主群里那张照片转发给葛霄。
11:[图片]
11:怎么回事?
葛霄大课间才看到这条消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额头贴在桌沿,犹豫打下:哪儿搜来的照片?拍得跟恐怖片似的。
打诨插科对她不好使,汤雨繁秒回:我在问你话。
X:我爸来找我。
X:我最近搬回来了。
易易:找你干嘛?
审讯似的,葛霄无奈得想笑。
X:聊起诉的事,我妈那边还没结呢。
易易:你爸还会聊天?
他这次真笑出来了,琢磨琢磨,回复:他毕竟不想离,可能要游说我吧。
葛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普通些,小心些。盯着手机屏幕,足足半分钟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易易:你有事瞒我。
X:[惊恐]
易易:说。
X:要上课了。
X:晚上联系。
真是昏了头了。汤雨繁恶狠狠地叹了口气,回复:等着!
她心里一直惦记这事儿,晚饭上食堂随便对付一口,邓满同样没什么胃口,叼着吸管嘬牛奶,半天不见喝几口。
她盯着汤雨繁的粥碗看了好一会儿,一颗缺口的麦片随着勺子晃啊晃,粘到勺底。
良久,邓满开口:“杨祎诺付的那个空调押金,你退给她了吗?”
难得听她主动提起杨祎诺,汤雨繁迅速抬眼瞥她,答:“退了。”
“你自己垫的?”
“我跟希子摊的。”
牙齿轻轻咬瘪吸管,她说:“一码归一码,没必要这么避着我,回去我A给你们。”
“钱多钱少,毕业总归是会退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邓满也没再坚持:“那你记清楚数。”
“嗯,”犹豫片刻,她认为适时关心是必要的,便接口问,“你们还好吗?”
“你可真会安慰人,”邓满轻轻笑,手指拨弄着吸管,“这话要换张子希说,我都权当八卦,一律杖毙了。”
汤雨繁也笑,勺尖绕着碗底打转。
“她和我道歉了。”邓满这么说。既然要讲,那就坦诚。
汤雨繁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邓满想骂街都说不出什么重话,哪怕杨祎诺话都甩到她脸上,说你骂我吧。
她也只是说:“她和我道歉了。可能我想要的只是一句道歉而已吧。”
从前是,如今也是。
“所以你们和好了?”
邓满摇摇头。
这倒让汤雨繁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规定说她道歉我就必须接受吧。”
“那你还是……讨厌她?”
“我没讨厌过她,”邓满这次答得很快,顿了顿,补充,“讨厌一个人太累了。”
这话倒不错,汤雨繁点点下巴。
“可我也没办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小打小闹,说说笑笑。当时看到她拿我电脑,我是真的生气,想上手扇她那种,我做了那么久的作业,就被她当作逼我说话的工具,说删就删,说恢复就恢复。哪怕我现在能够心平气和地跟她讲话,可生气就是生气,那个情绪还在原地,我不能背叛我自己。”
说着,邓满似乎要叹气,喃喃:“好不好也就这样了,她回去复读,我继续念大学……好不好,都这样了。”
回到宿舍刚过八点,屋里灯黑着,张子希估计又上操场散步去了。
邓满要熬大夜做作业,提前买好了两杯奶茶,先窝着刷会儿手机。
没过十来分钟张子希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盒烤冷面,见邓满大晚上喝奶茶,她讶异:“又通宵啊?”
“今天赶完能爽一周。”
“那我陪你喽,反正明天礼拜六。”
“你也赶作业?”
张子希笑眯眯地:“我打游戏啊。”
“这还用特意啊,”邓满哼了一声,“你哪天不熬夜打游戏。”
不知何时下起急雨,朦胧地响。汤雨繁收起下午洗的衣服,怕窗户潲雨给淋湿了,只能挂走廊的晾衣杆上。
门半敞着,对面几个女孩刚下晚九,结伴回来,伞要晾在门口,撑起来砰一声响,夹杂着低低的抱怨:三月有没有一天是不下雨的?
关上门,那抱怨和一下下的撑伞声被隔绝在外。
张子希又开始外放银魂当背景音,手上卸妆不停,邓满则盘着腿缩在椅子里,边晃边看手机,椅腿吱嘎吱嘎叫唤,这一刻宁静得出奇。
十点刚过一刻,葛霄的信息发来:报告。
她回复:这么早。
鹌鹑:刚放学。
11:今天冷吗?
他似乎十分得意于她的关心,乐颠颠地:不冷呀。
鹌鹑:今天没骑车,坐公交。
鹌鹑:车前两天拿去修了,自行车不想骑,累。
她说一句他回十句,太久违。汤雨繁心下不禁感慨,回复:外星人终于把你送回来了。
鹌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葛霄活像十七年没跟人说过话,公交车进站要说,占到最后一排的座位要说,下公交车买了份馄饨面也要说。
好不容易回到家,汤雨繁让他拍张照过来,确认一下本人是否安全到家,他就正儿八经地拍了张照片给她,大头怼脸,没笑,比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