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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旧(216)

作者:红山侑 阅读记录

两人坐在靠门右侧,面对面。

桌面油油的,汤雨繁没把胳膊往上放——就算不油她也不会放就是了。想抽纸擦桌子,被葛霄中途截胡。

“我带湿巾了。”他说。

湿纸巾拖出薄薄一条水痕,延伸至汤雨繁面前,得到她的谢,连带着湿巾一并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没人看手机,也没人开口说话,仿佛昨天发消息的熟稔从没存在过。葛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僵硬地搭在膝盖上,目光更是慌乱,盯着桌面上那道开裂的木纹看。

余光里,汤雨繁掏出皮筋,扎起头发。

她头发长长很多,大约是一直没去剪,干燥的发梢微微翘着,分叉不少。

在学校太累了吗。

兴许是他偷瞄的幅度太大,或者汤雨繁对别人的注视太敏感,葛霄抬起视线时,正正地撞进她眼里。

他从前就喜欢盯着这双眼睛看,她眼皮很薄,外双是浅浅一折,眼廓线条十分柔和,倒不如说她五官都遵从这个风格,清丽、文气。

那双瞳仁黑而大,像粒饱满的墨珠,又像一汪静泉,你是什么样子,看向她时便倒映出什么样子。

那现在呢?

葛霄如同陷进静泉下的淤泥,四目相对,动弹不得,他努力辨别着,却只从她眼里看出错觉似的心疼。

这心疼又是谁的呢。

“你,”他慢慢地说,“几点到的须阳?”

“九点。”汤雨繁说。

“中午吃饭了吧。”

“吃了炒米。”

从她接话开始,葛霄竟然控制不住手抖,仿佛这一刻才恍然——汤雨繁坐在他对面。真的、活的、会说话的、离他只有一张饭桌距离的。

不再是手机屏幕那寸冰凉的聊天页面,数月不更新一次的朋友圈背景,早几年就废掉的博客主页。

他桌下左手不自觉握住发抖的右手,使劲儿拧了一下,面色如常。汤雨繁却微微皱起眉,倾身想看他,被上菜的服务员打断,这会儿顾客少,热菜凉菜一块上了。

葛霄如蒙大赦,有勇气躲闪凝滞的眼,手上匆忙搅拌着那碗刀削面——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拌的。

随即,将和好的面碗推给她。

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他俩似乎都是。凉菜剩了不少,打包回去晚上当宵夜吃。

走出餐馆,街上车多了些,他没再骑车,推着走,两人并肩而行,往小区门口走去。

“你打算怎么办。”汤雨繁问。

话题还是不可避免绕到这里。葛霄不自觉轻咳一声,清了清嗓:“我约了他周末见面详谈,在楼下。”

“周末?”

“明天,”他顿了顿,说,“应该是下午吧。”

汤雨繁点点头,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为什么约在楼下见面,她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一是楼下有监控,二是有这么多双眼睛,但凡闹起来,家家户户都盯着呢,这不都是现成的证人。

可要他亲手把家里最恶心的那面脓疮剖开晒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想怎么别扭。

哪怕葛霄和葛鹏程是完完全全的两类人。

家庭的割席效力也只限于其内部。在外人眼里,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有太多道理讲了,说好听是基因、教育、上行下效、耳濡目染,说难听些,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当汤雨繁真正站在葛霄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思考他的家庭,当下,她终于明白以前葛霄的玩具为什么总遭打劫,因为他有一个糟糕的父亲,人们会怎么看这个家庭,就会怎么看他。

倘若葛霄和葛鹏程一块出现,他们的眼睛会盯着葛鹏程,若葛霄落单,同等力度的审视自然落在他身上。

他们会用更加苛刻的减分制来评判这个孩子,譬如见到叔叔阿姨有没有礼貌问好?垃圾有没有随手乱丢?和小朋友玩耍时会不会表现出夸张的胜负欲或暴力倾向?

他必须温和、有礼、谦逊、善良且手无缚鸡之力,才会被冠名为“怎么就生在老葛家了呢”的惨孩子,并非好孩子。

假如他表现出一点点自私,哪怕是七八岁小孩之间争抢玩具,哪怕只是还手,先前那些就会被全部推翻,他又变回“葛鹏程的儿子”。

想要脱离这些,很简单,就是离开。

葛霄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

这就可以了吗?汤雨繁问自己。

去一个全新的城市,像注销游戏账号似的从头再来,这样就能让葛霄完全忘却那个脓疮吗?

正如汤雨繁在济坪,这样一个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她母亲曾经篡改她高考志愿的城市,她快活吗?

还算自在,但称不上快活。

尽管这里没有人会问她和她母亲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好?志愿弄成这样你要不要去复读?你这个分数上这个学校真可惜啊。

可每每听到室友问她,你中午不睡一会儿吗?你怎么成天往图书馆跑啊,咱们这才大一,干嘛这么拼命?

汤雨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块疮疤始终没有痊愈,长在你身上,穿再多层衣服也只有外人看不出来。在某一刻你伸个懒腰、转下脖子,厚厚外衣下的疮疤才会倏地一痛,像是在提醒你,别忘了我啊。

两条路,留在须阳,离开须阳。

区别只在脓疮大小,留下来,他会更痛苦,离开这儿,他现有的痛苦会减轻些。可她哪个都不想选,哪种痛都是痛,无论轻或重。

太不讲道理了。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楼下,楼洞里阴凉凉的,走到五楼,交错的脚步声中断,葛霄刚想回头向她道别,便被汤雨繁牵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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