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271)
他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哭得越来越凶。
谈和那夜没有显露出的崩溃、委屈、不安,曾经那些尖锐的自我厌恶,母亲离婚时工具性地向内审视,小时候每次挨拳头落在身上的疼,邻居怜悯的目光,和那个总是若无其事的自己。
所有所有都在此刻塌陷,穿破那层表皮,倾泻而出,可时间太久,以至于它变得凝固而浓稠,放大上百倍。
葛霄想忍,忍得整个人都在抖,却还是“呜”一声,埋在她手掌心里,哭得像个摩托车排气管。
改装排气管独自轰鸣了十来分钟,那双手抽身而去,还未等他追,便被一个温热的拥抱裹住。
好一会儿,葛霄才逐渐回过神,澄澄的浅眼睛含着一汪水,眼皮儿通红,模样很呆:“你抱我。”
“嗯?”
“你抱我呢。”他眼泪珠子还挂在脸颊呢,又笑起来了。
汤雨繁忍不住笑,茸茸的发顶蹭蹭他脑门,话里带笑:“抱你呀。”
葛霄喜欢看她笑,拿鼻尖戳她,痒痒的,两人叽叽咕咕,实在闷得受不了了,从被子里钻出来。汤雨繁估摸着这货出土第一句话又是对不起,干脆捂住他的嘴。
“我吃到你的眼泪了。”她说。
电影还在放,边聊边看,聊到不知几点,汤雨繁昏昏欲睡,还没等迷糊劲儿上来,只觉被人晃了晃。
她还以为做梦呢,没睁眼。
葛霄知道她快睡着了,可这话不问他就别想睡了,执着地晃了晃她的手:“易易。”
“……干嘛。”
“那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温情模式已过期,汤雨繁这会儿想揍他:“你说的这是人话还是鬼话。”
“是不是,是不是?”
“谈了,”她困急眼了,“谈两年了。”
他明显一怔:“什么时……怎么就两年了?哪天开始的?”
“十二月二一。”她闭着眼睛。
葛霄没再缠问,缩回被子里,掌心居然冒了汗。十二月二一,手腕刺青似的日期,太过熟悉,临了却不可置信。于是他拿出手机一通乱翻,想要求证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日子。是了,那会儿他俩还没加上好友呢。
直到他改道去翻手机短信,才在他和王佩敏的寥寥几页短信来往里找到2018年12月21日,还真有几条短信。
——搬家公司的钱结清了吗?
——结清了。
——我跟五楼的汤翎阿姨说了,你晚上上她家吃饭,别空手,把那箱纯奶拎去。
他的指腹在最后一条回信上反复摩挲。
——好。
本来就睡得晚,第二天刚迷糊醒,汤雨繁估摸着已经十点多了,眼还没睁,手先摸摸旁边,一片冰凉。
没人。
吃早点去了?吃早点不叫我!
汤雨繁愤懑地翻了个身,手不小心拍到床边什么,把她自个儿吓了一跳:“哎哟!”
刚睁眼,她又吓一跳——葛霄这厮正坐在床沿儿,不知等了多久,眼肿得像俩核桃,可能被她刚刚那下辣手摧花拍傻了,愣愣地看着她。
见她睡醒,葛霄跟重启应用程序似的,脑袋这才转弯,将怀里的花递过去。
汤雨繁吓了今天第三跳。
“……这是给我带回来的早点?”
葛霄正准备背词儿呢,被她这一打岔又串行了,啧了一声:“正经。”
行,正经,正经,真不知道这刚睡醒顶个鸡窝头有什么好正经的。汤雨繁还是挺直腰杆。
“虽然咱们认识很久很久了,但不能因为熟悉就漏流程,毕竟我这辈子就谈这么一次恋爱,该有的环节我都要有,缺了的我也要补齐。”
听到这儿,汤雨繁手背托着脸,笑了。
“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把这事儿糊弄过去。最初是想着,等高考一结束就问你,但当时出了那事,我都以为没机会说了,”葛霄说,“幸好你比我想象中要更喜欢我一点。”
他声音抖得厉害,努力平复着,问道:“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正式地问你,易易,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算什么,”汤雨繁笑了,“明明你之前还亲我呢。”
葛霄从脸红到脖子,花仍然捧着,也笑开了:“人家金婚也有补拍婚纱照的。”
“我去你的。”她顺手拽一个枕头砸他。
“花,给你。”
“现买的啊,这么好看。”
“我上个周订的。”
“噢,”她拉长腔,“蓄谋已久啊。”
他又笑:“对不起。”
“我不想听道歉,”她皱起眉毛,故作不满,“你说点儿别的。”
葛霄抿了抿嘴,手指不断摩挲着膝盖,显得有些紧张。
这段估计没背。汤雨繁心想。
“嗯……我知道我们之间出现过问题。或者说,至今为止,这个问题都没有被解决,但不是面对所有问题都要抱着解决的想法,因为很多事儿不是说你努力两下就能成,或者卯足劲儿就能解决的。”葛霄说,“因为不明白这个,所以我从前很害怕,总觉得自己要变成理想的那副样子,你才会喜欢我,接纳我,我小学的时候也老这么想,放暑假之前要收拾一大包书,发誓在这个假期逆袭成学霸,结果快开学还得哭着让你帮我一块补作业,然后灰溜溜地回学校了。”
汤雨繁又想笑。
葛霄也笑了:“灰溜溜了很多年,但现在不一样了,在你面前,我不太愿意这样,我想变得好一些再出现,兴许你就回心转意了呢?所以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没去找你,也没让你找到我。
“我承认,我很胆小,在很多事上都是这样,因为懦弱,所以逃避,或者选择PlanB退而求其次,去委曲求全。就像当初你说的那样,立大志得中志,立中志得小志,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把目标定为‘在济坪就好’,随便选哪所学校都行,那我高三估计也是糊里糊涂过了一年,毕竟人总爱给自己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