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298)
立碑,刻字,八日后落葬,撒土,封穴。
尘归尘,土归土,一把散去了。
回去后,汤雨繁大病一场。
高烧不退,恍惚间还去了趟医院,好几天才降下温来,再不退烧刘建斌估计都要慌得再她送去医院了。
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每次醒来床头都放着不同的东西——半拉橘子,一碗热粥,没盖盖子的体温计,降温贴。但不变的是旁边都会有一杯温水。
她躺在床上没力气动,没力气想,没力气下床喝一口水,听见门开也不睁眼,羊毛衫的味道离得很近,甩甩体温计,夹在她胳肢窝。
门又响一声,窸窸窣窣的低声对话。
“醒了吗?”
“没有,水都没动。”
“下午去趟医院吧。”
“前天葛家那个不才催着带她去了趟医院吗,这都退烧了,还去?你有钱没地儿烧啊。”
“那人家大夫让吊水你也没给吊满啊,低烧就不是烧了?”
“春运人流量这么大,病毒细菌带来带去,不生病就怪了。再说了,医院人那么多,你让她在家安生待着就是了。”
“怎么突然烧起来呢,是不是冲着什么了?”
“冲什么?”
“孩子身子弱,前些天不又跟着去跑她同学的事,”声音有些犹豫,“是不是冲着……”
“哎,你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这怎么是迷信?她小时候那回你忘了?”
“你别说那些没用的,做饭去吧,中午叫她起来吃点儿。”
“能吃吗,前两天吃什么吐什么。”
“总得吃点儿,去弄吧。”
再多的,汤雨繁就听不见了,意识坠入朦胧的黑暗,眼皮儿却总透光似的,睡得极不安稳,没一会儿就被人喊起来吃饭,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汤翎,眉毛都快揪到一块去了。
稀粥,热菜,软和些的吃食一下肚,胃里暖和一些。汤雨繁觉得自己脸热,头热,脖子热,四肢却拔凉拔凉,说不出的难受。
低烧没两天,赶着要返校开学,刘建斌想让她再歇一周,汤翎则催她赶紧回,回去了说不定病就好了。
汤雨繁头一次没有心思反驳她妈的话,她也确实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坐在房间一闭眼,就会想起那天深夜薛骋的电话进来,她是怎么接起来的,又是怎么挂断的,历历在目。
葛霄在她生病期间来过好几次,都是刘建斌接待的他,也没让进卧室,就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她父母天天守着,他根本见不到她面,急得晚上爬窗户,可算等到她好些。薛骋从葛霄那里听说她醒了,送来一盒东西,托他转交给她。
见汤雨繁还是病怏怏的,葛霄没敢提这是薛骋给的,盒子放在包里,犹豫着要不要给她。
汤雨繁倒比他想象中要敏锐,察觉到他一直捏着那只包,捏得包面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她快对这玩意儿应激了,问:“你拿了什么?”
葛霄没想到自己还没张口就被她看穿,有些迟缓,掏出一个盒子:“薛骋哥让我给你的。”
“噢,”她朝床头柜努努嘴,“放那儿吧。”
盒子放在那里,他们俩都没再看它一眼。葛霄说:“我买了返程的票,下午两点到济坪,咱们在车上吃点儿,可以吗?”
此刻,汤雨繁挺庆幸还有个人能帮她操心买票的事情,笑了笑,点头。
奈何她面色实在太差,笑得没比哭好到哪儿去,葛霄接过她手里的衣服,轻轻叠着,而汤雨繁仍旧蹲在那里,一手伏垂在膝盖,一手捋了捋头发。
手腕上那串竹子手链随之滑落,掉到她小臂。
葛霄眉毛皱起来,去拉她的胳膊:“你这半个月到底瘦了多少?”
“还好,”汤雨繁说,“吃两顿就补回来了。”
不当回事的。葛霄又没法儿真的责备她,将人揽进怀里,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感受着她清浅的呼吸。
她行李基本是葛霄给收拾的,衣服,护肤品,充电器,她东西不多,再背个小包装手机,足够了。
听到楼下的电动车锁车声,担心是她妈回来了,葛霄来不及合箱子,揉了揉汤雨繁的头:“走了,中午好好吃饭,明天见。”
说罢,匆匆离去。
葛霄直觉还挺准,没隔两分钟,门又响,汤翎换好鞋,塑料袋窸窸窣窣,走向厨房。
汤雨繁在床边坐着,好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小铁盒子。
饼干盒子,摇起来稀里哗啦,里面不少零碎。
打开盒子,躺在最上方的是一只小企鹅植绒摆件,张着小翅膀,汤雨繁拿在手里把玩。
还真是零碎,一堆零碎——发卡,笔袋,暖手宝。上高中的时候,薛润每次买东西都要一式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汤雨繁,现在是连她自己的那份都要送给她了,多大方的人啊。
再往下是一些纸条,有在面巾纸上写的,有在草稿纸上写的,更有甚者撕了一节答题卡拿来传纸条,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一张一张展开,一张一张看。
——等会儿放学去不去吃米线?
——想吃饺子
——你在笑什么
——等会儿徐姐转到咱这列你低头看一下,她今天两只袜子不一个色
——猜猜还有多久下课?(不许看表)
——10min
——有奖竞猜,奖品是请我吃方糕
——我把你打成方糕
厚厚一沓纸条,翻完也不过五分钟,汤雨繁意识到自己在笑,不自觉咬了咬嘴唇,想把笑意咬掉。
盒子最下方压着叠起来的稿纸,拆开来看,是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