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43)
她把葛霄薅到卫生间,打湿毛巾,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灰,可还没等她折身去拿碘伏,一扭头就瞅见他伸着胳膊,在水龙头下头一顿冲洗。
“你还作孽!”汤雨繁作势要拿毛巾呼他,“疼不疼,你是不是不知道疼?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搞!”
“没事,”他语气里居然还带点儿安慰,“真没事。”
“胳膊肘都掉块肉了还没事,我真……”汤雨繁握着药瓶,硬生生把“我真想扁你”吞回肚里,最后只剜他一眼,跟赶羊似的把葛霄攘回屋里:“弄好回屋,客厅冷。”
被赶进卧室前,羊开口说话了:“我想吃东西。”
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吃!
没辙,他说饿,总不能把人饿死怎地。
汤雨繁翻了翻冰箱,除了一把蔫儿黄的上海青,保鲜层连根菜毛都没有,最后还是在厨房抽屉里扒拉到三块面包,勉强能拿来果腹。
在她的威迫之下,葛霄勉强啃了半块,就说好硌牙,不饿了。
闻言,汤雨繁眼冒金星——他连胳膊肘撕掉一大块皮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居然还有工夫感受自己的牙。
她终究还是怜惜伤患,说那我去给你买点儿,馄饨摊应该还开着,你要吃馄饨面还是喝点粥?
别去了。葛霄说,我不想吃,我就想跟你待一会儿。
细数下来,他身上不大不小的伤口一共七八处,等全涂上药,棉签都用掉半袋。他俩坐在小沙发上,一个捧着另一个的爪子,棉签小心翼翼地在伤处戳戳点点。
“到底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我真不理你了。”
葛霄的呼吸急躁起来,半晌才开口:“就是,打架了……跟别人。”
“我看起来眼瞎是吗?”
他蔫蔫垂着头,含糊说:“跟我哥。”
汤雨繁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此人是何来头,直到联系先前——他那个纹平安的傻冒表哥!
多大肚量啊,年前的仇还能留着年后报呢?汤雨繁挤出五个字:“他还健在呢。”
葛霄从她话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刚想笑,被汤雨繁一脑瓜崩给弹回去。
他没躲,真笑了,拍拍她搭在沙发上的胳膊,轻轻地。
大年初一去趟草莓园,中途听王佩敏跟钱正峰聊闲话,葛霄才得知他这位表哥最近似乎是挣了点儿钱的。
老话放在王胜闯身上都得改三改:饥寒窘迫起盗心,酒足饭饱也起盗心。
被这么一个人拦下,葛霄倒是不多惊讶。
王胜闯向来自诩仗剑天涯的侠客义士,此行目的也简单,要捡回上次丢的面子,这顿打葛霄今天非挨不可。
葛霄还没想起来到底是哪次让他跌份儿了,王胜闯就自顾自地说:“要么你让我把场子找回来——你要是不跟我聊,我只能去找那个女的聊了。”
他笑出一排黄牙,身上烟味臭得叫人恶心:“你马子啊?”
他想激怒他,但葛霄没法理解王胜闯为什么觉得这句话能激怒他。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给姑娘加上点儿情色佐料,说出来就是叫人面红耳赤的侮辱,对方就会生气,会怕他们。
葛霄生不起来气,他只是庆幸自己现在不再是七八岁的小孩。
以前他看着他哥站在楼下举着台相机,拍他挨打,避无可避,现在呢,他甚至不用王胜闯再多骂第二句。
王胜闯没料到葛霄真的敢动手,出手不算快,给他留足躲闪空间,拳风蹭着脸刮过去,王胜闯刚要掴回去,被葛霄一胳膊肘重重砸了下来。
将近二十秒的眼冒金星,嘴里带了血味儿,王胜闯掰着他手拧,葛霄没躲,膝盖一顶,直接抓着他头往后面墙上擂,三下,一下比一下狠。
尽管王胜闯自认为混迹江湖,要动手顶多是打打群架,你踹我我踹你,你抡我我抡你,打得忘情忘我不分彼此,这么面对面的单挑,他破绽太多,占不着几分好。
时过境迁,王胜闯几乎都忘了这个瘦猴弟弟当年是怎么拿瓷片给他脑袋干开瓢的了,但被葛霄拿手肘卡住脖子的这一刻,王胜闯记起来了。
因为他脑袋破了。
第二次。
这太他妈屈辱了,他想挣扎,手在口袋里摸到指虎——原来买来吓唬人的玩意儿。葛霄垂眼往下看了看,但没躲,甚至没往后退半步,视线重新定回他脸上。
浑黄灯光,加上方才被狠狠砸了一下,王胜闯看东西都有些不聚焦。
模糊间,他看到葛霄面颊微微动了动,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声音很温醇:“你头怎么还是这么脆啊。”
这一刻,他浑身的血冲到大脑,握着指虎的手抡了出去。
“伤到哪儿了?”
葛霄折起手臂,小臂上长长的刮痕,触目惊心。
“你不知道躲吗?”
“我不挂点儿彩,我妈狠不下心断了她哥的联系。”葛霄说。
汤雨繁顿觉一撮汹涌热气直往眼眶上涌,咽几下唾沫,哽得嗓子眼发胀:“那你……他家里人来找你麻烦,要付医药费怎么办?”
“不会,”他说,“他不会跟他爸妈说。”
“为什么?”
“因为跌份儿。”葛霄答。
“那你呢,你的医药费谁付?”
他愣了愣,笑起来:“非要这么说,他伤得比我严重多了。”
“他严不严重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汤雨繁抬眼瞪他,“我管你都管不住,还管他?”
“……对不起。”
汤雨繁觉得自己确实需要这句对不起,但不是现在,所以她只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瓜,担忧地追问:“他不会报复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