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46)
老师讲到“郡邻于蜀,数被侵略”的主语是前文提到的天水郡,还没转身,眼前漆黑一片,刹那间走廊几间教室欢呼顿起。
学生时代三大幸福:提前放学、突然停电、英语老师说下节课放电影。
随便拉出来一个都够开心好一阵,更别提现在是最后一节课的最后二十分钟——停电后还会有提前放学的可能。
班里爱凑热闹的几位立马开始起哄:放学嘛老师,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这阵仗,前排几个睡得迷迷糊糊的都被吵醒了。
语文老师相当处变不惊,叫靠窗的同学拉开窗帘,剩下十来分钟,就让大家自己先看看试卷,下周回来再把这篇文言文讲完。
这两天日头大,天也蓝,此时五点刚过十分,正值日薄西山,窗帘一拉开,窗外红霞飞遍天,显得室内更昏暗。
楼上已经开始吱吱啦啦拖椅子,脚步杂乱,起哄放学那几位一听这动静,坐也坐不住了,急得跟凳子上长钉子似的。
语文老师镇不住场,只能推门出去看情况,他这一走,口哨声掺杂说小话,不少人立马开始收拾书包,顿时一片混乱,不知哪个浑水摸鱼的甚至打开了后门。
占据靠窗有利地形的刘元淑趁机掏出手机,对着夕阳一顿狂拍,拍完跟同桌头挨头商量删哪个留哪个,汤雨繁指着屏幕想说这张楼歪了,突然觉得衣摆一沉。
被管理员小汤禁言长达两天的葛霄同学正蹲在她位置旁边。
天知道他什么时候钻进他们班来的,幸而她座位邻窗,勉强还能借一点点落日的光,看清葛霄那张淤血渐散的大花脸。
“你怎么来了?”汤雨繁气声问。
“我们班放学了,我本来在后门,看你们老师出去了。”他眨眨眼,偷偷往她兜里塞一条脆香米,“两天了,快把你的辟魔圈收起来,悟空。”
汤雨繁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横线,又一弹——咻,飞出十万八千里。
葛霄直起身子往前门瞅两眼,确认老师没回来,才缩回头,伸手捏住她兜里漏出的那条巧克力的尾巴。
“好像有点儿化了,”他懊恼,“估计是我揣太久了……等会儿再给你买一个。”
好在周围暗得要命,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
吵闹声夹杂着前面几个女孩关于“等会儿放学是吃里脊肉还是鸡柳串”的杂谈,汤雨繁不得不将头垂低,凑得更近,才勉强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他问:“今天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吗?”
葛霄心知肚明,她心里压根没太多气,就像以前晾他一个人在楼下,不一会儿又抱着药瓶纱布出现,无非就是想告诫他受伤不是闹着玩的,让他长个记性——汤易易总有治他的办法,而这招包试包灵。
好歹他没有成天到晚受点儿零碎伤的本事,再者也怕汤雨繁哪天真不理自己了,那他上哪儿哭去。
葛霄还眼巴巴蹲在那儿,没等汤雨繁组织好语言,只听身侧有人说,汤汤,看镜头。她惊愕地扭过脸,刘元淑笑吟吟:茄——子!
汤雨繁伸个迟来的剪刀手,刘元淑朝他俩晃晃屏幕:日落一刻,感谢我吧。
托停电的福,环境光照出来更为突出,汤雨繁的白袄都被夕霞映成粉色,葛霄一只手扶着桌边,从她后面探出头来。
照片里俩人的表情出奇一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茄子?蒸茄子还是炸茄子?”的茫然。
好傻啊,两个女孩凑在一起乐得不行,汤雨繁跟她要照片,不忘提醒记得加原图。
下课铃响起,刘元淑麻溜提起包:“没问题,原图原图。走了啊,下周见。”
汤雨繁剥开包装,将融化的脆香米塞进嘴里,顺带觑一眼还杵在旁边的葛霄,失笑:“走啦,吃饭去。”
“你晚上不回家吃?”葛霄将包甩到肩上,追上去。
“我妈去看我姥姥,让我自己解决。”
“去吃什么?”
“肯德基。”她答得毫不犹豫。
“上个月好像是出新品了。”
“小龙虾糯米翅,薛润说好吃得惊天地泣鬼神。”汤雨繁一脸希冀。
离这里最近的肯德基在他们小学附近,步行大约二十来分钟。
小学门口的路翻新数次,从前搭在居民楼一层的店铺,现如今全当违章建筑处理了,整条路不知是拓宽了还是怎的,视觉效果上宽阔不少。
趁体育课偷偷溜出校门买雪莲的日子仿佛还在上个月,从前是他往保温杯里倒半袋,剩下半袋留给还在上数学课的汤雨繁。
小汤在小学就属于数学尖子生,常被老师拉去参加奥数竞赛。为此,葛霄没少拿雪莲贿赂她——每年暑假他交上去的口算题卡,有半本出自她手。
“高三最近是开动员大会吗?”葛霄问。
“对呀,”汤雨繁拨指甲,“上一届的学姐回来给自己学校拉招生宣传。”
“那你打算报哪儿?”
“外地。”这俩字铿锵有力。
葛霄被她逗乐:“你就没憧憬个清华北大什么的。”
“我的憧憬是外地,哪里都行。”汤雨繁老神在在。
“如果哪天这个憧憬具体化,”他说,“可以先告诉我吗?”
她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反问:“你打算和我考一个地方?”
葛霄慌了:“什么意思?你不、不负责啊?”
汤雨繁成心逗他:“负什么责?”
他眼都瞪圆了:“不是!怎么这样?你之前还说你喜……”
“好好好好,”汤雨繁捂住他嘴,“住嘴。”
还叫他住嘴?葛霄被这副随时准备抛夫弃子的渣做派惊呆了,但她手还挺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