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60)
不出所料,这通电话播完,汤翎当即收回她的手机。
汤雨繁此刻没力气再与她说些什么,锁上卧室门,一个人窝在凳子里发呆。
天色渐晚,不少人家都起锅烧饭,锅气从窗户缝隙飘进来,汤雨繁的胃里却只剩麻木一片,大约哭得太过劲儿,脑袋嗡嗡,太阳穴疼得直抽抽。
她双腿蜷在胸口,整个人缩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掌心,指甲片留下那两道深红的月牙印子,摸起来还有点儿刺。
上高中以来她忙得像个陀螺,每天都不是在赶,就是在赶的路上。
到学校要抓紧早读,下课要抓紧交作业,试卷发下来要抓紧看错题,到家要抓紧吃完饭,再去学一会儿。
就连晚上睡觉,她一沾枕头,都得在心里默念:快点睡、快点睡……
汤雨繁也没少因为失眠到半夜而急得掉眼泪,第二天头一节还是英语,到最后,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着哭着睡着了。
像这样盯着窗外发呆,往常她也得播个英语范文放在旁边,可汤雨繁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是安静地望着被窗户框出的那寸天空,看它一点点暗下来。
鸟儿不知飞过多少只,直到屋外传来汤翎的摔门声,声音很响,汤雨繁才回过神。
她只在犹豫上花了不到五六秒,便起身,悄没声走向客厅。
不出意外,汤翎果真锁上玄关柜,汤雨繁伸手摸向旁边的暖气片,取出钥匙。
汤翎一贯将女儿的手机放在这里,这锁也只有在她们母女俩吵架时才派得上用场,而对汤雨繁而言,拿钥匙私自开开这把锁还是头一遭。
说都说了,吵也吵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打开手机,才发现居然已经夜里十一点过半。
汤雨繁抿着嘴唇,一条一条翻过信息,连微信步数排行榜都看完了,才磨磨蹭蹭点进葛霄的聊天框。
那通电话后,葛霄只是发来几张蛋糕的照片:要不要带一块给你?
是了,他没责怪,没不满,甚至连为什么都没问,就像见证她每一次狼狈那样,他只是垂下眼睛,却又伸手,用纸巾擦干她的眼泪。
电话拨过去,葛霄很快接通。
“吃晚饭了吗?”他问。
“已经十一点多了。”她低声念叨。
“啊,”葛霄笑了,“那你吃了吗?”
“……没有。”
察觉她挤出这带着哭腔的俩字,他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我带你去吃。我给你带了蛋糕,现在在冰箱里呢,或者去吃馄饨面,我们一起……好不好?”
“不要。”
“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他说,“易易,拿点儿纸,别用袖子擦眼睛。”
汤雨繁隔空被抓个现行,愣了愣,正准备蹭脸的手臂没再动作,含糊道:“原来你会读心。”
“要是会就好了。”
电话两头安静良久,他那头传来窸窸窣窣关窗户的声音,汤雨繁才把全部眼泪憋回去,平复好心情,她拿着手机倒回床上。
“葛霄,你到家了吗?”
“到家了。”
“今天……开心吗?”
“开心。”他声音和煦,“你和蔡青泱说生日快乐,我听到了。”
汤雨繁眨眨眼,那还真是蔡青泱。
“你怎么知道我妈在听?”
“我不记得自己有旭旭这个外号。”葛霄说。
“你反应也太快了,”她脸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说,“我那会儿真要吓死。”
“也把我吓一大跳,”经她这么一夸,葛霄声调都往上扬,“我托范营打给她,好在他女朋友那头接得也快。你都不知道,我们当时是两台手机贴着,让你俩隔空沟通的——好多人瞅我们,特别傻。”
说到这儿,他俩都笑了。
汤雨繁仰躺回被面,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轻声问:“你许愿了吗?”
“嗯?”
“说说嘛,”汤雨繁说,“你就当我是圣诞树。”
“我的愿望是——”他这个“是”字拉得很长,“你会给我唱首生日歌。”
她抱住枕头:“怎么突然扯我身上了?”
“我就这一个愿望,圣诞树啊圣诞树,你可以帮我实现吗?”葛霄这厮开始装可怜。
看他来真的,汤雨繁有点儿慌了:“我唱歌跑调呢。”
“不跑。”他这话说得比“你的压岁钱我先给你收着”还没说服力。
就她这一开嗓,能彻底把他这个生日夜给毁了。但在葛霄的坚持下,汤雨繁脸都憋红了,最终颤颤巍巍地开口唱出第一个字。
她唱生日歌还算在调上,况且嗓音不错,几句歌词,咬字又轻又快,传到他耳朵里就像一片很有弹性的棉花。
但汤雨繁本人不这么认为,她顶多自己在家自娱自乐哼两句,还敢来祸害别人,真叫她张口唱,哪怕是在葛霄面前也不太好意思。
汤雨繁唱到最后差不多跟嘀咕似的,都快想劈条地缝给自己钻了——幸好这是在通话,要是面对面,她绝对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好听。”他声音里笑意难掩。
“你笑我呢吧。”
“哪有?”
“你就是笑我呢!”汤雨繁恼羞成怒,“葛霄!”
“真没有,”他说,“你要不信,那打视频看看。”
闻言,她火速拨拨头发,又将衣服扯正。
一转视频,葛霄的脸立马占满屏幕。
他靠在枕头上,睡衣领口歪歪扭扭,大约刚洗过澡,黑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前,衬得他眼睛亮得惊人。
尽管她自认为对葛霄那张脸早已免疫——多帅都免疫。但当他的眼睛以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铺在她面前,褐色的瞳仁静静地看着她,汤雨繁还是被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