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69)
汤雨繁问一百遍,那他就耐心回答一百零一遍,直到她相信为止。
公园前面是景观园林,后面嵌着一个游乐园,新修没多久,不少设施前大排长龙,半大小孩手里拿的棉花糖比脸都大。
碍于汤雨繁恐高,他俩就选择相对温和的项目排,几轮玩下来,汤雨繁伸手扯扯葛霄袖子,踟蹰道:“你想不想试试海盗船?”
葛霄正在兜里掏纸巾,闻言一顿,只是疑惑地看向她。
“生日嘛,玩点刺激的,”汤雨繁把重音压在“刺激”俩字上,“老坐旋转木马也没什么意思。”
葛霄被她这副视死如归状给逗乐了,折好纸巾去接她手里化得流水的冰糕:“那去碰碰车?”
他想着选个不那么上蹿下跳的,毕竟中午还要吃午饭呢,结果一听碰碰车,汤雨繁兴致勃勃地说她要开。
葛霄寻思这么小个车,场地也窄,出不了人命,于是退位让贤,坐进副驾。
直到汤雨繁以骑电驴的疯狂势头一脚油门蹬出去,葛霄才意识到情况不容小觑。
被惯性这么倏地一掼,要不是他还长了截脖子,脑袋非得飞出去不可。
飞出去,第二次!
汤雨繁这个车开得太嚣张,场上有一对情侣就逮着他们撞,被她反着怼上好几次,最后解安全带,葛霄觉得五脏六腑都给撞错位了。
他这边灵魂都快出窍,汤雨繁还斗志昂扬,问他要不要再玩一次?
葛霄单手撑着他那蹿到肋骨位置的肺,表情惊悚:再、玩、一、次?
事实证明,“视死如归”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葛霄唯一的要求就是这次换他来开,然后悲壮地坐进驾驶座,汤雨繁还特地打开了手机录像,对准他的侧脸。
这段录像长达足足三分钟,后来汤雨繁发给他,却剪得只有不到一分钟,葛霄还挺迷糊,问她怎么就二十来秒,当时不是拍了挺久的吗。
小汤呵呵:这二十秒是你整场里唯一没有在研究怎么倒车的珍贵录像,且看且珍惜。
他俩闹腾了一下午,先是吃棉花糖吃了汤雨繁一头发,头发梢都黏糊糊的,被葛霄拿湿巾一遍一遍擦,汤雨繁只恨不得当场去找个洗手池洗头,没辙,拿皮筋扎起来了。
又跑去绘画小摊画石膏,结果这俩人的艺术天赋一个比一个离奇,葛霄画了个黑脸的机器猫,汤雨繁还非要给它涂个红脸蛋子。
最后葛霄乐呵呵地端详着他的哆啦·包青天·梦,说要把它摆在床头。
汤雨繁还在蘸颜料的手一哆嗦:你不会要拿它来辟邪吧。
这公园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怪不得小孩子愿意来玩,他俩一人一根烤肠,边嚼边争执这只黑化机器猫的归属权,葛霄一转脸,看见前头打气球的摊子。
摊子上净是些东倒西歪的毛绒玩具,稍微板正点儿的基本都在第二层摆着,老板说十五块二十发子弹,全中大小娃娃随便挑,中十五发以内只能挑小娃娃。
葛霄大致扫过二层的大娃娃,被一只戴红蝴蝶结的猫吸引了目光。
他记得刚搬回来那会儿,她微信头像用的就是这只猫。
见他付过钱,汤雨繁接过剩下半根烤肠:“来真的呀?”
葛霄手里还在研究气//枪,调整好才抬脸朝她一扬下巴:“赢个一等奖给你。”
这老板还算实诚,小本生意,迎来过往孩子也多,老板没在枪上动手脚,也没往气球里塞什么反弹子弹。
但其中距离并不算近,气//枪还轻,哪知端到他手里就跟消消乐似的,一排彩色气球集体覆灭。到最后汤雨繁只觉得眼都花了,葛霄才停手。
方才简直要在汤雨繁捧场的惊呼里迷失心智,现如今他直起身,才觉出眼睛用力凝视一处太久,不舒服,连眨好几下眼,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
他心说今天应该戴眼镜出来的。
那边老板招呼他们来选奖品,汤雨繁雀跃道:“你要哪个?我去拿。”
葛霄还在揉眼,朝奖品台随手一指:“那个没长嘴的猫。”
她抱着Hello Kitty往回走,哭笑不得——什么没长嘴的猫!
哪知快走到东门口了,葛霄还在眨巴眼,他一揉眼就红,整个人看着迷迷瞪瞪的。
“怎么了?”汤雨繁绕到跟前。
“眼睛疼。”他蔫儿了。
汤雨繁找了荫凉处的长椅,把他摁坐下了,说让她看看,葛霄只好扒起眼皮展示他那俩大眼珠子。
汤雨繁拿还没开瓶的矿泉水,给他冲了冲眼睛,又拿纸巾细细擦干。
“左眼好红,”她一只手捏住他脸颊,另一只手干脆给他按太阳穴,“很疼吗?”
汤雨繁用劲儿并不大,手还热乎乎,跟热敷似的。
葛霄眯着眼,没觉出疼,就是有点痒,但语调可怜兮兮,说得相当严重:“好疼。”
他靠在长椅背,就这么仰着脸由她动作。
汤雨繁太知道他了,这厮一不舒服就喜欢皱眉毛,神似小老头。
此时此刻,他眯着眼,眉眼舒展,怀里还揣着Hello Kitty,神态和她大伯家那只喜欢抱着饭盆被人挠下巴的金毛有八分神似,瞅得汤雨繁直想笑。
她也没拆穿他,双肩包里掏半天,掏出一小瓶眼药水。
葛霄彻底震惊了:“你出门还带这个?”
“因为我知道谁是笨蛋,”汤雨繁觑他一眼,“抬脸吧,笨蛋。”
葛霄没作声,也没动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姑娘朝他俯下身,长发拢在耳后,香系和他的洗发露如出一辙,沁人心脾。
眼药水滑进眼眶,有些不适,使他下意识闭上眼,清甜的香味却没如意料之中远离,仍然拢着他,像一个小小的保护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