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7)
她手缩回口袋,胡乱翻翻,别扭的劲儿还没压下去:“都是甜的。”
“嗯,”葛霄不知所措地咧咧嘴,“我不知道……我怕你低血糖。”
汤雨繁想说我没有低血糖,张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只好咬了一口面包,拌着那些没头没脑、夹枪带棒的话一齐咽下去。
出息,冲人家撒什么气。
葛霄小心翼翼觑着汤雨繁,见她咬面包咬得像个鼓气的河豚,便提出去操场转转。
起初两人并肩而行,操场很热闹,几个在足球场临时加训的校队队员都聚在一堆说话,还有三五个值日生,正面红耳赤地争辩这棵老槐树到底算进谁家包干区,那架势,仿佛下一秒要抄起扫帚以武服人。
一路相对无言,路过乒乓球桌,葛霄才敢拿余光瞟她,见汤雨繁面色和缓下来,暗自松了口气,轻声说:“你放学怎么走?”
“之前是她骑电动接我。”
他俩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汤翎。
“校门口有十五路吧,”他问道,“末班车是几点?”
“九点,”汤雨繁说着,捏着兜里的软糖袋子往外抽,“有夜班车的。”
“夜班车的发车间隔太久了,不安全。”葛霄接过她手里剩下半截面包,“我也要上晚自习,放学你等我一起。”
汤雨繁的鼻子突然又没出息地酸下来,嘟嘟囔囔道:“你上哪门子晚自习,高一高二的走读生又不自习。”
葛霄迎上她的视线,笑一笑:“没办法啊,冬天了,一个人不敢走,我怕黑。”
第4章
葛霄踩着上课铃冲回教室,屁股刚挨到凳子,便从兜里掏出一罐可乐,往后一抛。
张博然眉开眼笑地接住,在手心里掂两下:够意思。
张博然打完球又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个凉,还没来得及自然风干,上课铃便响起来,他索性弯腰用校服擦头。
数学老师写好板书,一回头就看见这倒霉催的又在霍霍衣服,一颗粉笔头飞跃几排昏昏欲睡的同学,咵嚓,砸在他桌子上。
“你那校服除了不能往身上穿,搁哪儿都能使。”数学老师鼻孔出气。
这下惊醒不少人,左顾右盼地找,谁啊谁啊?
罪魁祸首挠挠头,只得一囫囵把校服塞回桌洞里。
张博然一气儿把可乐喝得只剩个底儿,拿笔去戳葛霄后背:“范营叫我问你,大课间来咱班外头那个女的谁啊?”
闻言,葛霄侧过头,同排的范营正趴在书摞后面,脸朝他们这边傻乐呵。
“他没去跟你一块打球?”葛霄略过他的问题。
“他跑东操铁栅栏——就拿外卖那儿,给他对象取奶茶去了。”说罢,张博然恍然大悟,不知打哪儿产生出的联想,连忙拐回葛霄避之不答的问题,“噢!那个是你,对象?”
“边儿去,”葛霄手里的笔还在比着黑板对昨天卷子的答案,“那是我姐。”
“亲姐?”
“不是。”
“那……堂姐?”
“不是。”
“哦吼。”
葛霄被哦吼得后脖梗子一阵凉飕飕,觉得他这个语气词当真奇贱无比,只用两个音节就能清晰地向他人传达:“甭狡辩啦,我懂我懂我都懂。”倒也不失为一种功力。
“高三的?”张博然贼心不死。
“嗯。”
“牛逼啊,”他美滋滋直起身子,抄起易拉罐又品了一口,陶醉得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可乐,是喜酒,“我说你怎么突然就顺路了。”
见葛霄还沉浸在立体几何里,张博然索性不再折磨他,转脸去跟范营串供。
“怎么说的?”范营跟他做口型。
“是对象。”张博然单手撑起一个小喇叭,气声回道。
“对象?”
“对——象——”
葛霄他“对象”此时正撑着下巴颏神游,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替她把终身大事做主了。
老师拿书脊敲敲讲台,示意下面要开始讲重点,抓紧时间,该掐腿的掐腿,该还魂的还魂。
汤雨繁用力眨眨眼,看黑板都模糊,这才后悔起来——早知道昨晚不窝在被子里哭那一通了。
坐在右手边的刘元淑见同桌回神,推来一个对折的暖宝宝。汤雨繁合掌,把暖宝宝压在手心里,冲刘元淑虔诚一拜。
老师讲到阿斯旺大坝对布鲁卢斯的生态环境影响,讲得前排昏昏欲睡。教室空调打强劲风,吹得燥燥的,后背暖烘烘,叫人很想打喷嚏。
十点半、室内暖风、地理课,此时此刻,种种元素的叠加使空气再次弥漫起浮于表面的困意,汤雨繁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暖宝宝里的颗粒,思绪飘忽。
一条围巾,一个煎饼,两袋面包,一袋软糖,三条能量棒。
汤雨繁想,葛霄这个人确实很会照顾人,甚至好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就因为以前一块玩沙子吗?
诚然,从前他们铁得能穿一条裤子,于情于理,她对葛霄也不赖,自然能坦然接受他捧在手心里想送给她的好。
但这有一个限制性的前提:那是从前。
横跨九年啊,谁能比时间更坚决?九年能从按键机换成智能机,能从六楼搬到二十六楼,甚至能淡忘一个人。
在六楼西户再次见到他时,汤雨繁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感动,她只觉得很割裂。
记忆里的小霄还定格在2009年,彼时王佩敏像带走一件行李似的带着他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屋荒唐。
现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他握住门把手,却没往下拧,手背上爬着几道皴裂口子,望向她的那双眼睛笑得十分好看,他说他是葛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