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85)
“你租房啊?”
“想先问着看看。”
“两百多吧,”女人咬勺含糊说,“早几年更便宜,就是总停水。”
葛霄在几米开外研究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听到这话才转头,汤雨繁看起来没什么波动,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攥着衣摆,再松手,一团褶皱。
二街口的建筑要乱得多,也还算乱中有序,她很快找到哪家是一二六号,一扇小铁门,一推就开。
葛霄的声音同时响起:“易易。”
汤雨繁回头,他站在原地,没跟上来,开口道:“我去对面买瓶水,要给你带点儿什么吗?”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摇头。
葛霄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朝她招招手,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破铁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绿锈一掉一大片,手敲上去,听着很空,两边砖墙上还贴着破破烂烂的红对联。
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有人来开门,尝试性一推,铁门发出的声响难听又刺耳。
没人。
环顾四周,汤雨繁算是明白这门究竟为什么不锁了——就这地方,贼来一趟估计还得倒贴两块钱公交费。
这屋里能算得上“家电”的玩意儿屈指可数,大约是常年不见阳光,一股潮湿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正中央摆着一张床,被子翻着窝在床上,上头还盖着一件眼熟的旧外套。
旁边是个床头柜,上头放着几盒散烟,和一瓶拿来充当烟灰缸的青岛白啤,啤酒罐里头八成还剩个底儿,此时散发着诡异的臭味。
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塞在烟盒下头的牛皮打火机——至此,汤雨繁才真正确定,这确实是她爹的住处。
这打火机是汤翎外派那年带回来的礼物。
她没再打开抽屉,只是站起身,蹲久了,头都发晕。
回过身,才发现门背后的挂钩上挂着几件单衣,最显眼当属那件灰色劳保服,她拽起来看了看,背后印了几个字——圻顺绿建。
绿建?
她爹在干工程?
当初不是说热电厂扩招吗?
此时此刻,汤雨繁站在门后,陷入一阵深切、近乎崩溃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是赌气想找个去处,可为什么,为什么?
她爸当初说的是热电厂扩招,他说他升职才要到外地工作,在那边能、能挣更多钱,能升职当车间主任,就是每个月没法回来看她们,他还说住在员工宿舍,一屋两个人,和他在一块住的那个男的叫张鹏,比他早来两——
张鹏?
汤雨繁手指不自觉蜷住。
张鹏、张鹏……
去年送她去火车站接人的那个叔叔,好像就是叫张鹏。
当公车停在这条巷口,汤雨繁就感觉出不对来,但自我保护的本能叫人忘却思考,只去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现在好了。
这间不足二十平的、潮湿阴暗的小屋,以撕裂性的方式将真相展现在汤雨繁眼前,现在好了,她的所有,浑身上下都足以让全世界为之发笑,火车将她从一个谎言送往另一个谎言。
站在这房门口的那一刻,汤雨繁就清楚:她不该来的,她爸现在很辛苦,她爸过得很不好,她爸比她更需要人关心,所以她不该来的,她该再买张火车票回去,葛霄回去好好上课,她回去听天由命读大学。
她不该再让别人为她的任性买任何一单,哪怕这只是第一次。
汤雨繁蹲在地上,心想,本质上来说,她和汤翎没任何区别,她认为母亲不够在意自己,而她也同样不够在意她的父亲。我们都是这样,眼睛只盯在自己身上。
可哪怕当下,她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却仍然会为自己被随意更改的志愿感到难以言说的痛苦,这一点叫她彻底崩溃。
当更大的苦难遮住个别的苦难,后者就变得渺小,变得微不足道而矫情。
可钝刀割肉就不痛了吗?流出来的鲜血就不是人血吗?
门板吱呀一声。
难得有光线透进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汤雨繁想伸手挡一挡,手背却被沾湿,只好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一通,但那水仿佛抹不干净似的,混杂着手上肮脏的泥土,在她脸颊划出长长一条污渍。
汤雨繁当即哭得更凶了:“葛霄……”
这一嗓子差点没把葛霄吓死。他掩住门,想找湿纸巾,去翻背包的手都不稳,好不容易抽出两张,慌忙将她手上的泥巴擦掉:“没事了,我拿纸给你擦掉,干净了、干净了,你抬头,擦脸好不好?”
她简直要哭抽过去。
被更改的志愿、连累他一晚没睡好的愧疚、此时看到父亲住在这么一间小房子里的自责,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都要骗我?所有所有的负面情绪犹如雪山崩塌,裹着她,连人带雪,滚下山崖。
往常总是默不作声流眼泪,葛霄当真没见她哭这么凶过,整张脸都通红,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全都流完:“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耳鸣,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腿麻,那股窒息感才慢慢退潮。
缓过神来时,汤雨繁察觉到葛霄掰着自己的手指,掰平,而她掌心的掐痕早已深红斑驳,像是要将掌纹生生横切开来。
这掐痕似乎扎了她一下,汤雨繁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发什么疯。
尽管只是一句,还是叫她羞耻到后脊发麻,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总向你诉苦,我不想这样,不想总是在正狼狈的时候遇到你。”
他动作一顿。
“可我,”她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总是,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