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95)
认识这五年,拿上台面聊的都是开心事,互相从没报过忧,薛润不会说自己小腿上又增一道几厘米的疤,汤雨繁也不会说今天又和妈妈怎么吵架,但她会悄悄往她桌斗里放自己拿饭钱攒的祛疤膏,她也会给她煮润喉的苹果茶。
可这是一回事吗?薛润接着在床前转悠,转悠得薛骋头晕,说姑奶奶,您又怎么了?
听妹妹讲完事情经过,薛骋的眉毛都没下来过,手机里音乐还没关,难言地看着她。
薛润被他盯得更加上火:“你看我干什么?难不成还是我担心错了?”
她哥坐起来,手里转着遥控器:“她跟你说了又能怎样?”
薛润顿声。
事已至此,她能帮她把志愿改回来吗?难不成要抛下训练去找她?她会这么做吗?
难得没反驳她哥的话,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答案:不会。
她俩都不是脑袋一热就拍板的人,但这并不妨碍薛润平时没少偷偷吃葛霄的醋,她心里其实跟明镜儿似的,这根本不是汤雨繁站哪边,而是他自己要站在她那边的——她居然真的吃这套!
搞得薛润有些怅然。
明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相处,却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薛润在汤雨繁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原来她也愿意依赖别人啊。这样的怅然。
晚上睡不着,薛润也会想,假如当初多关心一点呢,冒着哪怕越界的风险,站在她身边多说一句呢,在自己受伤的时候多撒一会儿娇呢。
两个人会不会变得更亲近一些呢。
此刻都为时已晚,更别提以后,她去济坪,她在圻顺,一年到头见两回,往后工作就更是天各一方了,她在外地吃什么看什么和谁说话,她统统不知道,男朋友只有一个,可好朋友会有一堆,研究都研究不过来。
她忘记我怎么办。
她抓住她的手,没上劲儿,握两下。
“你怎么了?”汤雨繁任她抓,只是眉毛皱起来,有些担心。
“发呆呢,想起初中的事儿了。”薛润随即转移话题,“等比赛季过了我上济坪找你玩,听说财经大学附近有两条小吃街呢。”
汤雨繁应好,又听她开玩笑似的开口:“你说,这后半辈子咱俩是不是没机会再像高中似的形影不离待上三年了。”
语气听起来不像是个疑问句。
汤雨繁这次没接茬,捏捏她的手指,不捏还好,一捏居然真给薛润鼻子那股酸劲儿捏出来了,她没抽出手,反而用另外一只手撑住石凳,仰面望向郁郁葱葱的树。
“完蛋,我现在就已经有点儿讨厌成年了。”
“即使讨厌也拦不住你会变得更好啊,润润。”
“我现在在你心里居然这么强大吗?”
“一直都是。”
“太矫情的话是不是就不能说了。”
余光里,汤雨繁摇摇头。
薛润有些犹豫:“你不会汇总成集锦发到博客上去吧。”
“好主意。”
“滚啊,”她笑着捅咕她,又仰头,让阳光晒在面庞上,暖烘烘,“你觉得……我算你特别好的朋友吗?”
这是什么问题。汤雨繁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是啊。”
“那我说了,不准觉得我矫情,”话已至此,薛润心一横,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她豁出去了,“上大学不在一个地方了,你也不准交比我更好的朋友,更不准忘了我。我真的……挺在乎你的。”
并不比他少。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轻轻揽住她,薛润的肩膀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带着含糊的泪意:“我烦死毕业了。”
这串眼泪掉得薛润本人都始料未及,丢脸,丢脸,每次闹脾气丢脸的都是薛润自己,走着走着绕回广场中央,红彤彤的眼皮叫阳光一晒,痛得睁不开,她这一整年的脸都丢在今天了!
两人上旁边饭馆吃炸酱面,薛润心里那股别扭劲儿都没下去。
要么怎么说她俩认识五年以来都没怎么谈过心,这种话题只要一开始,就会跟开闸放水似的令人滔滔不绝,理智和心防全部失效,想说的不想说的都往外捅。
但是聊完就会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宛如在大街上裸奔。
薛润只好埋头苦吃,企图掩盖。好在汤雨繁没有打趣她,而是详细问了问比赛的事。
薛女士下午准备去新柳街那边的新理发店烫头发,说她要烫个步惊云同款羊毛卷吓死她哥——叫他昨天晚上抢她遥控器!
于是两人在炸酱面店门口分道扬镳。
走出一段路,薛润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树荫影影绰绰投在柏油地面,同阳光分割得极为清晰,只有浮在地表的热浪轻轻颤抖,仿佛要融化所有。
直到那道纤长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十字路口,薛润才转身,抬步向前走去。
第41章
九月初,母女之间那块坚冰单方面融化。
为着大学报道,刘建斌特意请了几天假跑回须阳送行,汤翎当甩手掌柜,采购开学用品的担子自然落在了她老爹头上,最后由汤雨繁一件一件分类装箱。
刘建斌敲了敲卧室的门,推进来一只白色行李箱。
“喏,你妈给你买的。”刘建斌说。
看见那只行李箱,汤雨繁微微怔了一下,点点头。
见女儿并不抵触,刘建斌这才将箱子在地上来回转了两圈:“你看,你妈给你挑的这个箱子,轮子的声音就小多了,个头也精致,刚好足够你装东西。家里这个旧箱子还是我刚工作时候买的,年头久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五张皱皱巴巴的红色纸币,塞给她:“在外面头疼脑热了,能应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