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99)
汤雨繁伸起脑袋往下瞅,杨祎诺手里还端着刷牙杯,倚在桌边听张子希讲市川春子,邓满仍保持着她上床之前的姿势,盯着电脑。
没人睡觉,她便迅速缩回去。
甫一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一句“喂?”
做贼似的,刻意压低声音,搞得她也紧张兮兮:“不是课间吗,你躲哪儿去了。”
“厕所。”这句说得倒坦然。
她短短地噢了下,想笑又不敢笑:“你给我发那个地址是干什么的?”
“明天不是有空吗?”葛霄说,“去贴指甲吧。”
“……我?”
“你。”
汤雨繁被这字眼亮堂得晃了神。
为环境所迫,他咬字有些含糊:“我已经约好了,联系电话填的是你,直接去就可以。”
“怎么这么突然?”
“哪里突然,”葛霄笑起来,“你不是年初那会儿就想贴吗?我过不来,所以就自作主张了。”
这么一回忆,她蓦地觉得脸烧。
只听电话两端静了几秒,他才轻轻冒出来一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没法陪着你。”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汤雨繁就听见自己压着的左耳里头咚!一声,这响动如同铅球把地板砸出个大窟窿,震得她当即把手机给撂出去了,可心更沉,胸腔缀不住,落进肚子里,烫得肺腑都烧起来。
撒娇大王,你太可怕了!
手机扔到枕头旁,汤雨繁裹起被子,滚到枕头边境,远远还能听见手机扬声器里模糊的声音。
不肯晾他太久,她摁着自己的情绪,拾回手机,鼻子出气,“嗯”了一声。
“你又聊着聊着不见人了。”葛霄显得很无奈。
“没有,我网不好。”
非常拙劣的借口,汤雨繁拼命从肚子里刨词儿,刨了半天也没捡着几句能说的,最后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上次给你的抵用券,你带在身上吗?”
“带着,你要哪张。”
“辛德瑞拉。”
“嗯?”
“干脆现在就用掉吧。”
葛霄顿了一瞬,又笑:“我也很想你。”
“不要胡乱翻译我的话!”
他也不反驳,就逮着这番胡言乱语可劲儿乐,嗓音里没藏住的那一点点沙哑裹上电流,震得她手指尖都在抖。
“再等等吧,”葛霄说,“国庆就能见面了,很快的。”
即使有葛霄打包票,这一晚上她睡得仍不安稳,宿舍的床垫实在太软,一觉醒来,从脖颈到腰都是疼的。
这床的方位也是奇,一坐起来直挨空调吹,搞得人好想打喷嚏,汤雨繁暗下决心要买个床帘装上,否则非要被吹死不可。
上午在学校里溜达两圈,这边绿化确实好,正值金秋九月,汤雨繁拍了好些照片给他看,顺便熟悉一下各大地标的位置——教学楼,食堂,图书馆。
她出门晚,还是邓满随手给她一盒牛奶垫肚子,逛了没多久便觉出饿,想着下午要去做指甲,干脆在旁边找家店吃东西算了。
按葛霄给的地址走,出了南门,街两旁全是餐馆门脸,大盘鸡啊兰州拉面啊铜锅涮肉啊,好几家还闭着卷帘门,啤酒篮大剌剌地扔在门口,污水沿着砖缝朝下流。
汤雨繁没找到想吃的店,就买了个里脊肉饼啃,沿着南门街口绕过一圈,摸清附近招临时工的便利店和奶茶店,才朝着美甲店去。
她还是头一次做美甲,十分新鲜,昨天晚上睡不着,挑款式挑到大半夜,又问薛润和葛霄的意见。
薛润建议她做法式,简约好看。葛霄呢,这厮选了其中最闪的一张,说这个带钻,比较炫。
他估计以为这是金刚钻,还扬言要抠两颗下来玩,被她隔着屏幕一榔头敲回去了。
好在美甲店的姐姐人很温柔,见她没拿定主意,也不催,坐在旁边嘬奶茶,时不时提些建议。
碍于打零工的打算,汤雨繁没选延长甲,姐姐说她甲床很饱满,做短甲也好看,最后选了浅绿色法式边,食指和无名指上有同色的手绘月亮,小拇指镶一颗钻,成品还挺不错。
短指甲嘛,连画带烤也没花太多时间,汤雨繁走出店门,太阳就悬在脑袋正上方,晒得她眼晕。
发给葛霄,他秒回:绿色的月亮。
好一会儿,葛霄都没等到她回复,盯着绿气泡里那五个字愣神,琢磨着删删打打。
隔着一块手机屏,文字总显得单薄又平静,他收藏里为数不多的表情包还都是从她那儿偷来的。
葛霄没法解决距离产生的错位感,所以有什么事都尽可能口头沟通,能打电话就不发语音,能发语音就不打字。
无奈上周二班那边有人丢钱,事情一闹大,学校不得不查,连教室里的监控都重操旧业了。
哪知道这么一查,居然连坐带手机的地下党,全部一网打尽,他还逃过一劫,张博然可惨了,这是他高中生涯第三部 备用机,说老贾辣手摧花啊,他痛失所爱啊。
给他逝去的备用机哭过坟,这厮就开始找葛霄借手机打游戏,葛霄也由着他去,除了水果忍者不让碰,其他随他怎么玩。
话说得好听,他手机上全是些陈年老游戏,还都是单机,纪念碑谷、神庙逃亡、割绳子,甚至俄罗斯方块都有。
起初,张博然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情点开其中一个,结果玩得抓耳挠腮,范营离得近,偶尔会凑过来指点一二,他解不出就去问赵轲睿,没人折腾机主本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自一开学,葛霄整个人宛如脑壳前面吊根胡萝卜的驴,按范营的话说,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