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爹不知不觉竟成了孩子们的枷锁，还真是有些对不起他们呢。不过现在我也只能为他们做最后一件事了，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确定，但是过了一会，还是释然一笑，“不过都说人若是死了，大家都会只念着他的好了，他们大概也会少念叨我一些了。”

金弩心中难过，想要说点什么宽慰他，却见他的主人冲他轻轻摆摆手：“阿弩啊，我乏啦，想先睡一会，你一定要记得今晚动手啊，不然就要露馅儿了。”此时的钱枢朝他眨眨眼，竟然依稀浮现出几分年轻时调皮的模样，而后他露出了些许向往的眼神，“这么多年没见老朋友了，还真是有些想他。”

于是，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日窗外格外灿烂的云霞，喃喃道：“真是夕阳无限好啊。”接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后，金乌倏忽坠落，夜幕如期而至。

第93章 仇人

瑞云客栈，天字三号房。

这是李兰溪在锦城下榻的客栈。

纪彤在这客栈对面的茶楼，呆呆坐了许久，却没有上去。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枯木斋见李兰溪的场景，那时候她虽然对此人的身份存疑，心怀戒备，但是却并不害怕。

此刻她和他明明已经比那时候熟悉了许多，他们甚至已经可以算的上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了，她却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甚至不想听到他说话。

在星铢山庄的密室内，纪彤曾问周伯那个神秘的买主是谁，周伯却不知那人身份，只听说钱枢将此事交给了他的一位望年交查探，按日子也应当有结果了。

于是纪彤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因为她知道钱枢的望年交是谁，也知道那夜最后和他发生争吵的人是谁。

从白日坐到天黑，纪彤终于敲响了李兰溪的房门。

门吱呀一下开了。

李兰溪屋内的圆桌上已经放好了两个酒杯：“我知道你会来，却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晚。”

纪彤记得从前她去找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时候说的似乎是她来的比他想象中快了很多。

她几乎是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或许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总是在错过，又总是彼此等待。

李兰溪沉声道：“当日我曾告诉你，我要查探清楚才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所以，你现在已经查清楚了。”

“是。”

他们明明一个在问，一个在答，却没有人用的疑问句。

李兰溪用那双极为乌黑，很少看到波澜的眼眸看着她，语气却是少见的郑重：“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他似乎知道纪彤心中犹豫，因此几乎没有停顿，便直接告诉他：“好消息是，陆天不是那个买家。”

纪彤此时顿时心头一松，不由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原来自从进屋自己居然一直屏着息。此时骤然呼吸，不由得觉得嗓子发痒，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兰溪给她倒了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是等纪彤平息后，他还是道：“但是你父亲遇害那日，他曾朝着名捕司的方向，发过求救信号。”

“当晚当班的人是，陆天。”

纪彤立刻道：“那时候火太大了，他只赶得及救下我。”

李兰溪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许久后终于道：“是，他确实去了，但却晚了半个时辰。”

“晚了半个时辰？”纪彤看着李兰溪，似乎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或许他有案子牵绊住了，也可能那天他没有看到烟火，名捕司事情很多的，特别是年关附近。”

李兰溪并没有反驳，反而点点头：“有可能。”

纪彤对着他一笑：“我去问问他，他肯定有原因的，不是故意去晚的。”

“我陪你去。”李兰溪站了起来。

纪彤却摇摇头：“不用了，我一会就回来，多谢你花了这么多功夫帮我查清真相。这酒先留着，等我回来请你喝。”

“好。”李兰溪看着她，轻轻道，“早些回来，酒凉了就不好喝了。”

回星铢山庄的路上。

纪彤恰好在路边看到刚出锅的茯苓糕，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包，但是揣在怀里，被这热腾腾的一包暖着，又有些恍惚。

陆天一忙起来便不记得好好吃饭，因此师娘经常会做茯苓糕，让纪彤带过去。这糕点口味清爽，并没有内馅，只是在表面撒了点干桂花，既能填饱肚子，也不会甜腻，因此陆天很爱吃。

她来到陆天的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陆天便恰好将门打开了。

两人都是一愣，莫名僵了片刻。

还是纪彤微微扯开嘴角，先道：“师傅，你的鼻子真灵，是不是闻到了茯苓糕的香味了？”她掏出怀里还温热的糕点递过去。

陆天微微一愣，赶忙接了过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我正好饿了。”

二人一同进屋坐下。

“阿彤，你若是我的女儿，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陆天又拿了一块，只是这次吃的却慢了许多。

但无论吃的多慢，一包茯苓糕仍是很快吃完了。

这一次，是陆天先开了口：“阿彤，你来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谈？”

纪彤拿过桌上包糕点的油纸，低头将它对折再对折，直至成为一个很小却很坚硬的纸块。

她终于道：“师傅，熙明二十一年正月十六的晚上，你在做什么？”她刚说完，便立刻道，“那天是不是很忙，遇上了什么大案子吧？”

但是陆天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回答他，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纪彤不得不抬眼看他，他才道：“没有，那天我一个人在名捕司整理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