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10)
清清淡淡绕过她的鼻尖。
好奇,但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哪个槐,哪个序。”他这才从光里转过脸,掀动被漆黑睫毛遮盖的眼,烈日下,他的眼睛泛着绮丽的琥珀光。
男生身量极高,几乎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拢进了他投下的阴影里。
她不由去推测——他到底有多高?
骄阳似火,她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槐序身形纤长,细高挑儿,班级合影总站在女生队列的末端,紧挨着头一排的男生。
此刻却需极力仰头。
显而易见,这个人,个头比她还要高上许多。
她下意识挪脚又往后退一步,他仅仅是站在她面前,就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种因过分悬殊的体型差距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弱势感,让沈槐序脊背生寒,泛起隐隐的局蹐。
见她没有出声,他垂下眸子觑她,极淡地扫视,停留不过几息。
和方才看她一样。
她还未来得及启口,须臾间,那视线就已掠过了她头顶,轻飘飘地,看向不知明的远方。
——仿佛大发慈悲,施舍般的一睨。
或许天生贵胄,骨子里便刻着不将任何人放入眼中的傲慢。
一股冷意无声地漫上沈槐序心底,唇边微微的讥诮如涟漪,抬头就再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低眉乖顺,面露拘谨,唇边抿起一个犹如直尺精心丈量过,小心翼翼的微笑。
像个真正被陌生人唐突惊扰了的,教养良好的姑娘。
“槐树,秩序。”沈槐序罕有地摒弃了那套精心准备,只为捕获初识好印象的说词。
她明白,那些悬浮的辞藻不过是一层精心包装的糖果纸,只是为了刻意彰显有涵养,有文化,自以为是地藏着一点不可言说的自矜,悄悄与寻常人拉开距离。
自古文人清傲,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她身上多余的市井烟火气。
将她与贫穷二字划开差距——生来贫穷无可厚非,至少她的精神世界不贫瘠,扎根在干涸的土地里依旧倔强地昂扬生长。
然而,横亘在她与江空之间的出身落差,是道无法粉饰的天堑。
她深感无力。
掩饰也是多余,不如顺其自然。
“你呢?”
他咬字很好听,声线清晰,淡淡的疏离:“江空。”
沈槐序下意识脱口而出问:“哪个空。”
随即又懊恼她嘴过于快了,“空”这个音,显而易见。
但不得不说这个字很适合他,如同他看人的眼神,目空一切。
空空落落地一瞥,转瞬即若即离,不留痕迹。
她觉得他好像在笑,但仔细看又没有。
今日气温36度,炽盛的阳光让人头晕目眩。
“喂!”
谢清砚涂得亮晶晶的指甲在她眼前清脆地打了个响,草莓味口香糖的气息清新拂面:“沈小序今天咋回事,这卷子有这么难?比我平时走神还多。”
沈槐序快速眨眼,视网膜上隐约未散的光晕聚焦成中性笔尖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回过神来,对谢清砚解释说只是有点儿困了,重新扯出练习本:“刚才讲到哪了?”
她在谢清砚家里,一环大平层,紧邻中心商圈,楼下就是王府井,视野极佳,光线敞亮,落地窗外车流不息,往来行人如蚁。
“对了,你见过那车主人没?”谢清砚咬笔,按照沈槐序教的思路对数学卷子套写公式,一边支着下巴和她聊八卦。
沈槐序如实说了,谢清砚瞪圆眼,大惊:“他爹的,真的啊,还和我们差不多大?高中生?帅不帅啊,急死我了,你讲重点。”
沈槐序没有违心,琢磨了下,直言不讳:“…还挺帅的?个子很高。”
她记得最清晰的,除了木质香,莫过于他站在她面前时,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让她感到不适。
谢清砚听了更是高呼“我靠”,手中笔被她撇下,拍桌而起:“认识一年,从没听你说过谁帅,这得多好看啊,有没有拍个照片加个微信啥的?和宿…不对,和我们学校经常上表白墙的那一溜儿比呢?有哪个能相提并论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沈槐序眼冒金星,她挨个回答:“我和他就一面之缘,根本就不熟,怎么可能加微信。至于谁帅,我说不上来,都不是一个类型的,那人感觉挺拽的范儿,不好惹的样子。”
“嘁!胆小鬼!”谢清砚不屑地切了声,她听得不起劲,直撇唇摇头:“估莫这是哪个富二代,二代倒也没啥,关键是长得不寒碜的就没几个了,哎呦,可惜了,又少认识个帅哥。”
沈槐序若有所思,结合从奶奶那儿听来的闲言碎语,叶老太太在上世纪就已是留洋归来的千金小姐作派,怎么也不止二代。
一张卷子磕磕绊绊写完,已是日落时分。
谢清砚打开投影放电影,随便选了个春节贺岁档,一个无聊透顶只会用恶俗烂梗嘻嘻哈哈的爆米花片,沈槐序兴趣不大,抱着靠枕闭目假寐,全当背景音。
谢清砚扑在沙发上刷抖音,眼瞅着帅哥搔首弄姿的腹肌从余光飘过,撑脸问她:“晚上想吃啥,我请客,这附近到处都排队,提前预约一下。”
沈槐序点开美团美食随意翻了一圈,大致看了下价格,说:“我不挑,你来定吧。”
“行,烧鸟咋样?镋钯街有家挺好吃的,离这也近,两步路。要不喊周寒钰一快出来?”
“她不是要上奥数班么,我在群里问她一声。”
“她不就在附近上课,说起这个。”谢清砚扬颌,努着下巴点她:“夏令营报名5月截止了哦,我和周寒钰都定了,你到底去不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