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12)
谢清砚人缘好,七中一年也就招六百多人,一大半她都认识,立马放下筷子对上号:“七班班花,林菀是不?”
周寒钰愣住思索半晌后,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她仔细回忆了下,脑子里只有个马尾高扬的模糊轮廓,对不上人。
见沈槐序一脸懵,谢清砚翻个白眼儿:“一天到晚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给你说,她和你一个类型的,但人可傲了又不爱笑,净会摆谱子,去年七中艺术特长生校考,她学器乐的,好像是低音提琴吧,挺大个儿,咱俩碰见了,和她说话都不搭腔的。”
低音提琴。
这下轮到沈槐序愣神了,她低眉敛睫,目光微黯,神思飘缈。
曾几何时,她也想过学乐器,可艺术太过烧钱,岂是普通人家能肖想。
钱,一个庸俗到极点的字眼,却又哪哪都绕不开,爷爷亟待缴纳的住院费,放下又不甘的夏令营研学,幼时搁浅的音乐之梦。
初初开篇的人生,翻来覆去,扉页已处处落满“钱”字。
沈槐序托腮,乌黑眼在两人笑意盈盈的面上慢慢绕过一周,看她们扬杯轻碰,谈笑自若。
有时是真羡慕。
她连坐在这里吃饭,都要提前搜索价目,她当然可以淡然接受谢清砚的馈赠或请客,一次两次尚可,但之后呢?
在来七中念书前妈妈就再三叮嘱她,锦城是大城市,不同于小县城,人情世故,不是心安理得受着就行,总得讲究你来我往,她记清价格,下次也好请回去。
关系需要维系,方能长存。
她羡慕她们从容不迫的底气。
人声渐渐远去。
沈槐序看着周寒钰夹起那片雪花牛肉,汤汁淋漓地送入口中,腮帮子鼓鼓囊囊,笑得毫无挂碍。
沈槐序放下手心捏紧的筷子,舌尖尝到自己方才咬破的荔枝肉,忽觉甜得发腻,没了胃口。
从小受得教育无不教导沈槐序,春耕秋实,一份汗水,一份收获。
人生得靠努力才能向上,没有捷径可走。
可事实上,投胎不是最大的捷径吗?
父母殚精竭虑汲汲营营,活得谨小慎微。她好学不厌,废寝忘食,牺牲所有玩乐时间,从小拿第一,得奖状,自以为进入七中就能勉强和同学站在同一起跑线。
实际上还是异想天开,坐井观天。
谈吐、修养、见识、习惯、无一样能一蹴而就。
尤其是她求之不得的,在谢清砚与周寒钰,以及七中大多数同学脸上见过的那份“坦然自得”。
有钱兜底的坦然,有家人垫背的坦然,大方表达诉求的坦然,错了也无妨的坦然。
就连和父母撒娇的坦然,都可望不可及。
种种……因为坦然,无所畏惧的勇气,她梦寐以求。
……
周寒钰眼睛往她脸上转溜,又扯回刚才的话题:“你瞎了吧小砚子,林菀明显乖乖儿甜妹脸,和沈夏天哪一个类型?这俩也就不爱说话一个样了。”
她微笑,抛开心头杂念,问周寒钰:“我是什么类型?”
周寒钰认真打量她,从左到右看得仔仔细细,她忽然凑近,手指挑起沈槐序一缕垂落的鬓发,笑嘻嘻:“我那早逝的白月光!清冷小白花,早生二十年,你应该去演流星花园。”
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沈槐序嘴角抽搐。
谢清砚捂肚,哈哈大笑:“别说,还真别说,沈小序这张脸,要真当演员,高低获封国民清纯女神。”
沈槐序捂耳,受不了商业互吹。
欢快氛围被一段不和谐的铃声打断,谢清砚低头,见到来电显示立马沉了脸色,沈槐序瞄了一眼,备注是“狗b东西”。
有点子凶。
灵动岛下弹出一条微信提示,狗b东西[转账]请收款:50000.00元。
眼睛被炙了一下,沈槐序收回目光。
谢清砚不情愿地起身去外头接着电话,她走得不远,隐隐听可以见她控制不住情绪地对电话那头低吼出声。
“我不。”“…烦死了。”“别管我行不行!”
不知又说了什么,谢清砚气急败坏,“砰”的一声,直接将手机朝地上重重扔了出去,屏幕砸了个四分五裂,两人大惊,赶紧上前安慰。
沈槐序弯腰替她捡屏幕破碎的手机,闷闷的人声从头顶传来:“沈小序,不用捡,丢了就好。”
“可是你不是开学才——”才换的新手机。
声音戛然而止。
多余话卡在嗓子里,哽咽难鸣。
谢清砚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没事,我回去再买一个。”
屏幕裂痕向何处蔓延,映出自己模糊变形的脸,沈槐序慢慢站直了身体,掌心被锋利的玻璃碴硌了一下,细密的疼。
她看向躺在地上的手机,蛛网般的裂痕。
什么时候,也有一只蜘蛛爬进了她心底,织出破碎的网。
谢清砚小脸阴云密布,不情不愿地对她们说:“我付过钱了,我得走了,我妈门禁。”
沈槐序没戳穿她,点头与两人告别,说她也该回家了。
一片叶落,栀子香里,思绪回转。
沈槐序捧着礼物盒站在邻居家门口,叮咚一声,门铃敲响。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学会她们的坦然。
错了也无妨。
权当小女孩暗恋心思藏不住,谁忍心苛责少女怀春时的一个梦。
年少悸动时,人人都做过梦。
她只是,胆子大了那么点儿。
第8章 八礼物
篱角黄昏,绿影斑驳,栀子香浓郁得化不开。
沈槐序捧着礼盒,指尖因用力而轻微发白,掌心沁出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