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121)
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要轰天。
她耳机丢车上了,便将笔记本声挑至最大。
八岁的江空抱一本四指厚的天文典籍,从垂花门另一头翻过来,面无表情从她身旁经过,人小鬼大一个人,眼和下巴挑得一般高,冷冷从鼻腔里落声“幼稚”。
漂亮一张小脸,神情傲慢极了。
现下与那会儿没分别,一扇玻璃之隔,外头沸反盈天,人群欢呼不绝。
八岁就嫌动漫幼稚的小大人,真长大了,倒说起了喜欢。
假惺惺。
就搁那儿装吧呢。
江雪桐忍住想揭穿江空的冲动。
“你喜欢这个么?”
沈槐序歪头,接过江空的话。
与他说起老家县城里的庙会,过年那阵有花灯、舞狮、游龙,家家户户,大人小孩们,男女老少,趁着锣鼓喧天,都出来追在后面跑。
龙身后最多,一溜儿串,从街头望到街尾,密密麻麻的脑袋,像小芝麻点儿,数也数不清。
老家的庙会和纽约的游行。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落她嘴里,都拧成一股趣事。
沈槐序说着她小时长了两颗蛀牙,李翠微女士半学期不准她吃糖,平时甜口的菜都少做。
好不容易到庙会去了,碰到个画糖人的老阿姨,手艺巧妙,她忍不住多看了会。
李翠微女士心领神会,掏钱买了个兔儿形的。
那小糖人画得惟妙惟肖,吃起来也是甜滋滋。
沈槐序抿口热巧克力,弯弯眼:“可能太久没吃糖了,所以觉得那口糖特甜,特好吃。”
她看着底下人千人万,又说,小时候庙会热闹过一阵,后来没多少人乐意去看,回老家的年轻人少了,去的都是些老人孩子,消费带动不起来,后头县里就不办了。
今年沈槐序旧地重游,还是那条老街,庙前檀香依旧,墙灰斑驳,卖糖画的老奶奶双鬓也白了,说老了撑不住,捱望过今儿个,明年也不再来了。
语毕,她垂眸,手触在幽凉的玻璃窗,隔空抚上巡游花车,轻声道:“虽然说着怀念,但连我自己也是,长大了,就不喜欢回老家。”
“麦浪连天的土地,连记忆都是浑浊的黄色调。童年的天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总觉得那里老土,过时,老一辈人观念也守旧,成日没完没了的念叨,听得耳朵起茧子,与他们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
“…但怎么,人到了外面,见了世面,开了眼界,看见这些新鲜的玩意,却会忍不住想起老土的它们。”
“就莫名地觉得…好像,还是它们要好看一些,为什么呢?”沈槐序梦呓般低语。
“…你总说我好。”沈槐序回头笑,目光藏不住忧郁的灰色:“其实我很矛盾。”
江空默然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握紧她的手。
“旧事落寞,无可避免,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庙会。”
他答案是理性的,沈槐序顿了顿,颔首:“但有些事,依然希望能流传。”
“人都是矛盾的。”江雪桐放下手机,她向江空挑下巴,“喏,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某某角色的人,以前还一个劲儿嫌弃。”
“碰到真爱了,那还不是一口一个喜欢?”
江雪桐语气诙谐,调节氛围,将沈槐序从悲伤怀思的旋律中里拉出来。
她望向江空,问:“你不喜欢,真的么?”
江空恶狠狠地瞪了眼江雪桐:“你闭嘴也没人当你哑巴。”
江雪桐讪笑,做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得,我就爱多话。”
沈槐序回握住江空:“其实没必要,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必要为了——”
她琢磨用词:“将就,或是讨好我?说不喜欢的东西。”
江空不以为然:“你喜欢我就喜欢,这没什么。”
“好没原则。”
“?”江空停顿,神情疑惑:“我表现的不够明显吗?我以为你看得出来,你是我的原则。”
他很认真地说。
沈槐序听得怔然,只觉风变得悄悄,心房被一句话怦怦敲响。
“ Stop!”
对面江雪桐神色夸张的做出呕吐表情:“OK,ok,我饱了,饱了!公共场合,请你别到处撒狗粮。”
“…”江空拿眼剜她,皮笑肉不笑:“你当电灯泡,就要有当电灯泡的觉悟。”
“亲爱的老弟。”江雪桐端起咖啡杯,优雅地啜饮一口:“你真以为我闲得没事干,用宝贵的时间过来看你俩谈恋爱?”
她从指间夹出金色的门禁卡:“看在你唯一优点大方的份上,我不妨告诉你,是大伯母叶缨女士得知你成日魂不守舍,特意派遣我,让我来看看,哪位妖精勾了你的魂。”
“我母亲?”江空眉头一簇。
沈槐序脊背即刻打直,放在他手心的指头绷紧。
江空反应迅速,立刻将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安抚她的情绪:“没事。”
“嘿,别紧张。”
江雪桐向沈槐序保证:“我不可能说你坏话,但我得提前和你们泄露一个情报,圣诞节,她大概率会飞来美国,你准备好见她了吗?”
第83章 Wait for you
一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散步到中央公园,这座钢铁城市的绿色心脏,给蓝灰调的冷硬都市披上一抹富有生命力的柔情。
绿荫深处,溪流湍湍,鸟鸣啼音。
静谧的风景也无法让沈槐序的心平静。
她不可避免去想,江空的母亲会如何看待她,诚然,从与江空之前的言谈,她得到的结论是——叶缨是一位大气宽宏,自由率性的女士,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