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14)
江空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初夏天,指与指接触,手心相贴,像一根藤蔓缠上蕨叶,它们在雨林里,一簇同生,依偎着躲一叶微潮的湿润。
指腹划过,火柴擦燃。
串起一簇簇火星,已分不清从谁的指尖起始,汇成千丝万缕的热意,顺着肌肤相贴之处,往上爬,直烧得她脸也发红。
他的指腹仍在她掌心摩挲,暧昧的火花在此,流连忘返。
江空紧紧扼住她不放,唇边微微挑起,眉鲜眼亮,似笑非笑,同她礼尚往来“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心跳下坠,几欲骤停。
叶老太太笑吟吟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像是十分满意同龄人交朋友这幅和谐画面。
她拉着沈槐序往沙发走,嘴里叨叨着:“槐序别站着,快坐。张姐,把点心端上来。”
江空顺势松开手,那点灼人的温热和力道骤然抽离,只留下掌心一点湿黏的汗意和指骨被捏得发麻的隐隐酸痛。
沈槐序依言坐下。
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将那方小小的礼盒放在膝头,丝绒缎面被她的指尖捂得有些发潮。
与江空短暂的接触让她心底敲起警钟,如临大敌。
她总算确信,这个锦绣窝里养出来,金堆玉砌的人,十足的嚣张,并非一个好把控的对象。
是她轻敌,小觑了他。
点心是精巧的英式三层塔,保姆张姐又端上热红茶。
叶老太太捻起一块司康,亲切地问沈槐序学业如何,在七中可还习惯。
沈槐序一一答了,开口是恰到好处的温软有礼,唇畔也始终噙着那抹妥当的笑。
如果忽视江空的眼神。
这是称得上完美的下午茶。
但她能感觉到江空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脸上,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观察?还是纯粹的探寻?
沈槐序不清楚,但她不喜欢。
他活得太轻松了,这种看谁都像看垃圾的家伙,若有朝一日,从枝头跌下会怎样?她一定会落井下石,用同样的眼神看他,鼓掌欢呼。
沈槐序无不恶意地想。
江空依旧靠在沙发角落,高大的身躯懒懒地陷进去,大剌剌坐着,没个正形。银亮的耳机松松挂在颈间,在夕阳晚照下,泛着锋锐的冷光。
他旁若无人地把玩着手机,并未参与谈话,好似眼前的热络与他隔着一层雾玻璃。
他置身在雾外,看她像看什么?
刘姥姥进大观园吗。
“…说起来,槐序也会弹琴的,是不是?”叶老太太话锋转溜,眼投向窗边的钢琴,念念不忘:“上回在我这儿弹的那首小夜曲,调子还记得呢。”
沈槐序心头微微一颤,温柔莞尔不变:“叶奶奶记性好,那是小时候胡乱学的,早就生疏了。”
“年轻人嘛,捡起来快。”叶老太太不以为意,又看向江空:“乖孙,你那耳朵最刁,待会儿让槐序弹一段,你也听听?”
江空这才抬了抬眼皮,眼越过沈槐序,直接落在那架光可鉴人的钢琴上,又飘忽地转回去,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算了吧外婆,当我是点唱机呢?”
他声线懒洋洋的,拒绝得毫不委婉。
叶老太太嗔怪地瞪他一眼,倒也不坚持,只对沈槐序笑道:“你看他,被我惯坏了!别理他。”
沈槐序端起茶杯,借着缊热气掩去眼底一丝狼狈。
那架钢琴像一个无声的嘲弄,提醒着她叶老太太那句“可惜了”,也提醒着她与这厅堂里一切的距离。
她站在荒草地里,他们远在天边,在空中花园。
她坐这里,只是以一位陌生到访者的身份。
沈槐序指尖泛冷,杯壁的温暖怎也捂不热。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叶老太太温和的絮语和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暮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黄昏天,满屋子的流金浮光,谁又挥下剪刀,将光阴由长剪短。晚霞在昂贵木质家具上镀着的那一层金边,也渐渐斑驳,直至沉黯。
沈槐序垂首,看向膝头礼盒,手心被江空握出来的汗意已经干了,在绸布上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皱痕。
她顿觉这精心准备的礼物,在这满室低调的奢华里,显得格外单薄和不合时宜。
格格不入。她们都是。
也许她想接近他,本身就是个错误。
就在沈槐序思忖着如何放下礼物,得体告辞时,一直沉默的江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叶老太太的闲聊:“外婆。”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沈槐序身上,拿眼睛巡睃着她,一点玩味:“您不好奇——”
江空顿了顿,抬颌,神情散漫,用下巴点了下她膝上的盒子,慢悠悠地问:“什么礼物值得送上门吗?”
满室阒寂,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送上门,是说她?还是礼物?
叶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沈槐序背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脊骨成弦,打得更直,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连耳根都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槐序有一丁点后悔接下妈妈的委托,或许她不该来的。
太阳已没入地平线,洋房里,水晶吊灯一盏盏点亮,白光犹练,银河倒泻。
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明暗交错的瞬间,他就这么看着她,漆黑的眼珠映着斑斓的光影,她好像望进万花筒里的世界,让人目眩。
江空端起一杯热红茶,茶水正沸,丝丝缕缕的雾气,如浮云出岫。在这片雾里,极具攻击性的眉眼冲她轻扬,竟是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