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2)
外头叫嚷声更高了,一院之隔,一处阳春白雪,一处鸡飞狗跳。
鹦鹉重复的旋律也不成调子。
隔壁琴曲在一声刺耳错音中戛然而止,月光就这么碎了一地。
沈槐序指尖停在晾衣杆上,里屋的叫骂猛然拔高,像刺刀要穿破耳膜。
她闭了闭眼。心中唏嘘不已,能指望何人?
转身推门——
沈槐序面无表情地进到客厅,正见母亲李翠微把一叠文件摔在茶几上:“按妈走之前口头留的话做好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老大老二平均分,哪有给孙辈的话,大哥家多两个男娃儿,就想分多些?”
“那…那问老爷子咋个说!”大伯的高音起得更尖锐。
从他身边经过,耳朵岌岌可危直喊救命。
爷爷蜷在角落的旧藤椅里,鬓发苍苍,脸色铁青。他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指向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儿子,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槐序心中叹息,老爷子当了半辈子文化人,从没和人红过脸,哪里遭得住这个架势。
她快步上前,熟练地从爷爷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摸出降压药,倒了温水小心递到他嘴边。
“老头子又装啥病?上次不也这样,最后不啥事没有!”大伯嗤笑一声,话里话外不耐烦。
沈槐序猛地抬头,眼神乍冷,锐针一样的目光竟让沈望海一时噎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剧刚停,爷爷突然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叫救护车。”沈槐序心头直跳,行动快过反应,她出奇的冷静,一边将爷爷扶着平躺在沙发上,一边招呼爸爸拨打120,对电话那头清晰地说出家庭地址和爷爷的症状。
老爷子这病来得着急,突如其来的,暂且中止了这场大戏。对厅堂里面面相觑一众人来说,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沈槐序眉眼低垂,环顾一周,一屋子成年人,偌大一个家,到头竟得靠自己。
唇边耸拉着一丝讽刺的弧度。
接到救护车快到的电话,沈槐序提早推着半昏迷的爷爷出门。
铁门刚拉开,未及迈一步路。
迎面的,一道热风率先扑了过来。
一位少年身影正从邻居家的院门里窜出来,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身形极高,步伐跨得很大,穿着一身她叫不上名字的潮牌,剪裁大胆,色彩明亮,撞色玩得尤其厉害,长裤上几根银链配饰叮叮作响。
一溜烟儿晃去,在视网膜上炙下大片跳跃的鲜亮色块。回神过,脑海也里只下鲜艳二字。
匆匆就从她面前越了过去,沈槐序鼻尖处绕着一道浅浅的,松针叶般,冷冽清疏的木质香调,等风扬过,轻盈的冷香散去,尾调里又夹着些微厚重的苦涩。
一眨眼,已有人恭敬地替他拉开豪车飞翼似的剪刀门。
脊背微弯成弓,屈尊纡贵地坐了进去,旋即摇下半截车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窗外,指骨松松捏着一罐冒气的冰可乐,随意地搭在窗沿边。
人藏在阴影里,隔着深色窗膜的间隙,朦朦胧胧透着个高大的少年轮廓,正懒洋洋靠在后椅上,剩下的,便也看不见了。
唯有那只暴露在午后强光下的手,干净无瑕,修长漂亮,手背起伏着线条清晰的青筋脉络,皮肤是养尊处优的冷白,一瓷玉釉,腕骨嶙峋处扣着一块设计独特的银色手表,在烈日下折射出锐利的冷光。
冰块与热气碰撞。
一团飘忽的雾飞了出来,在燥热的空气里氤氲化开。
随着引擎轰隆,豪车卷起热浪,扬长而去。
方才一切都太快,像开了倍速的电影,沈槐序未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腕上亮得刺眼的一块表,让她屏住呼吸。
她认不得车。
但她见过这块表。
在同桌递来的名流杂志中。
天气预报说今日多少度?
她有点忘了,只依稀想起前头数字是3。
还是四月么,气温飙升至三十度往上。
阳光好像有点儿太烈了。
白色的光斑混着一圈重影在视野里徘徊。
闭眼也挥之不散。
沈槐序低下头,是不是今天真的很热,发丝狼狈地贴在脸上,握住爷爷坐椅的手指已渗满汗珠,满手黏腻腻的触感,粘在木质握把上很不舒服。指头又是什么时候扣得这么紧,在手心留下深深的红色月牙。
鲜艳。
让人灼目的,恍惚的,她讨厌的鲜艳。
有何物在心里潜滋暗长,她说不清。
第2章 二槐序时节
市医院人潮依旧,沈槐序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直往鼻腔里钻。
她独自坐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一小段旋律。
等待的时间里,她沉浸在一个无声的,独属于她自己的一方小世界。
“小序。”母亲李翠微从缴费处走过来,挨着沈槐序坐下,拍了拍她的头,声音略有嘶哑,犹带争吵后的疲惫。
李翠微看向女儿,她自小生得好看。
个头也好,拨尖的麦杆、高梁样儿,细细挑挑,皮肤是冬日里水泼下去,一片结了霜的月牙色,皎皎的白,明晃晃。
五官无一不漂亮,眼圆溜,鼻小巧,唇也红艳艳,两片熟烂的蛇莓果,眉毛峨峨胜春山,合在一处,跟画描似的,精致得很。
头发乌黑浓密,很像这个季节山野里丰茂的青草,繁盛油润,密匝匝地一丛,深可没膝,风儿吹过也就矜持地折折腰。
在以前可苦了种庄稼的人,春草生命力旺盛,弥天遍地的,除也除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