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39)
沈槐序才懒得深究他的心情,若无其事地问江空:“这条裙子,需要换回来吗?”
江空慢吞吞回头,皱眉疑惑:“不合身吗?”
“合身。”
“合身为何要换?它已经是你的了。”
这值多少钱?沈槐序并未问出口。
“谢谢。”
回锦城就想办法卖掉变现,死物若只能看,再昂贵也不值钱。
沉默让她稍微坐立不安,窗外,车辆已驶出主城区,并驾齐驱的车流只剩寥寥无几,她问:“我们去哪?”
“约会啊。”
江空说得理所当然。
谁约会摆一张死人脸?
“哦,看你表情,我还以为你想找个地方杀人灭口。”沈槐序善心大作,决定解救冻结的气氛。
对面不接茬,冷漠地嗤笑:“你比我好不到哪去。”
是吗?沈槐序后知后觉,瞥过车窗,模糊倒映着她疏离到拒人千里的眉眼,冷若冰霜。
啊,Sorry,本性暴露过多,已忘记演绎温柔小意。
冷笑话总算发挥余热。
江空似乎意识到自己毫无约会的作风,大发慈悲地缓和语调,拿出应有风度,彬彬有礼地为她盖上毛毯:“过去差不多一小时,你可以先睡一会。”
这么久?不会要拐卖她吧。
沈槐序见招拆招,补上一个温柔假笑:“请问江空同学,我们去哪?”
江空调出一张图,沈槐序望了一眼,是某个app的截图,图片显示今日观星条件极佳,另附有光污染地图,他挑眉说:“今晚鬼笑石也许有彗星。”
不是吧,好老土。
“我们在拍偶像剧?一起来看流星雨?”沈槐序竟也舌灿莲花。
江空将耳机取下来,冷不丁扣在她头上,态度恶劣:“请你闭嘴。”
耳机里没有音乐,只有他的余温。
一小时后,沈槐序被摇醒。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她茫然地睁眼,入目里,先看清一截锐利下颌,接着撞入两点寒芒里,她竟然不知不觉靠着江空睡着了。
这也……
沈槐序立即坐直身体,仿佛撞见洪水猛兽。
江空低眸睨她,将她避之不及的动作尽收眼底,声调骤冷:“下车。”
沈槐序迷迷糊糊跟着下来,一件纯黑冲锋衣已披在她身上。
江空何时这样贴心?
见她目色诧异,江空故作自然地耸了下肩,插兜错身向前,淡声道:“上山会冷。”
应该是他的衣服,换了个香调,淡淡的薄荷味,清新扑鼻,让她瞬间清醒。
步行约三十分钟,两人到达观景台,零零散散已有一些人来此观星,更多是俯瞰城市夜景。
沈槐序也是站在此处,才知道首都的灯火如此璀璨,晚天是青黛色,天际高远,玉钩遥挂,山下树枝被风簇拥成墨绿的浪,一重一掩间,城市繁灯密如星。
江空倚在围栏处,他念了个单词,沈槐序没听清。
“什么?”
清洌的少年音透风飘了过来:“Linnunrala,芬兰语,意为侯鸟的痕迹。是芬兰人对银河的称呼。”
沈槐序随江空抬手望去,今夜风清云淡,玉津如瀑,诸天星渚,灿烂光华。
他告诉沈槐序,芬兰传说,候鸟总在夜间迁徙,它们会跟随天空的光路飞往远方。
春秋两季,北鸟南飞。天潢倒影,也是侯鸟之径。
沈槐序若有所思,听上去挺浪漫,银汉是鸟儿的灯塔,也是航线。
江空轻声问:“你猜今晚会有流星吗?”
“你不是给我看了图?观星极佳。”
“那是截图,今夜有月,不一定能看见彗星。”江空切出天文通,实时显示,蛾眉月,光污染严重,观星几率为百分之三十九,不宜。
沈槐序隐隐有不好的预兆:“你想说什么?”
江空看了一眼深蓝色钻石表盘:“现在快十二点,两点前如果有彗星。”
“沈槐序,我们谈个恋爱。”江空偏头,定定看她,他的眼也像靥星忽闪。
空气寂然,蝉鸣如雨。
他离她这样近,她能清晰地看见江空的脖颈,皮下脉络清晰的青紫血管,喉结上鲜艳的齿疤……兰花清素的尾,缠上朱砂凝结的痣,冶艳刺目,随他张口,痣也活了,活色生香。
他问她,她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要不要试试?
沈槐序心跳渐密,她屏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那么你想要什么。
交易是等价的,她该付出何等筹码?
沈槐序仍在踌躇:“我——”
江空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因为你可以最大限度做你自己。”
一字一句,一针见血。扎穿她的伪装。
沈槐序嗫嚅着唇,有那么一刹那,眼与耳,重重俱着幻象。她给自己经年累月搭筑的堡垒,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缝,掉下一块沉甸甸的砖,砸在心头,轰隆作响。
如他所说,野心不必隐藏,我允许你利用我。
“假如没有彗星呢?”
她还在较劲挣扎。
“没有假如。”
真狂妄。
她羡慕他的自信。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她心在焦灼,默然祈祷上帝。
朗月清风夜,喧嚣划破宁静,一颗星子拖拽着长长的尾,绚丽的蓝绿色撕裂燕尾青的天。
身后背景音嘈杂,人群欢呼雀跃,不枉等待半夜。
沈槐序惜败当场,千算万算,算不到老天爷也爱磕Cp,偏要站在他那边。
在离开首都的前一晚,彗星来的那一夜,江空俯身,连绵不尽的吻落在她唇畔,清越的嗓音在晚风里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