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5)
依旧是零星的单音节,不带半点情绪,但至少是应了。
沈槐序正欲离去,一段不太和谐的旋律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手机震动的电话提示音。
尔后,那个年轻男声再次响起,语气瞬间低了下去,比刚才对老太太说话时更冷淡,透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
“请讲。” 两个字,干脆得不留余地。
沈槐序脚下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慢了,几乎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对面响起沉缓的脚步声,接电话的人走向远处,对话变得愈发模糊不清,若隐若显间,只能捕捉到几个并不连贯的,极其零碎的词语。
“好。” “请假了。” “大概…” “下周吧…” “…知道了。”
敷衍般的随性,漠不关情的回应,与方才那声平淡的“嗯”相似,又差之甚远。
来电似乎很短,不过十几秒就结束了。
座椅再次被拉开,在夜色里滑出呲拉的响动,很刺耳。沈槐序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又听到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清清脆脆,像是杯碟放在托盘上。
叶老太太的话又柔和地响起,完全不受刚才那通来电的打扰:“…慢点喝,还烫着呢……”
“谢谢外婆。” 年轻男声的回话依然简单,不过相较于电话里,有了一点微乎其微的软化。
叶老太太家的院子,和她家相仿,绿意葱茏,一棵银杏树高高耸立,并着几棵栀子、万年青、垂柳、中华桔梗,藤萝爬过整面墙,风吹满面香,繁茂花草在不大的小院里挨得紧凑,有未修剪的枝桠肆意生长,探出墙外。
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重重蓊郁树影,正巧搭成一个迷糊的三角形,她正站在角尖上。
沈槐序望着那道影,如梦初醒。
手里塑料袋往下坠着沉甸甸的重量,提手陷进肉里,勒得指节微微发红。
她挪动脚步,踩住自己的影,将自己完完全全藏进浓密的树影中。
她也像一道影子。
金字塔下的另一重倒影。
视野尽头,白天轰鸣而去的那辆星空蓝的豪车就静静停泊在院门一侧,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一墙之隔,却是一个遥远到她无法触及的世界。
认知的落差犹如万丈沟壑。
种种情绪,恍惚、震惊、了然、还有一丝尖锐的不平,无声地砸在沈槐序心上,她本能地扣紧了指甲。
明月夜。
一轮镰刀月挂在树枝梢头,抬头就能看见,月亮银晖的冷光,与沈槐序在门前腕间的惊鸿一瞥如出一辙,并非一个偶然路过的幻影。
他就住在隔壁,是叶老太太口中嗔怪的“混世魔王”,亲昵称呼的“乖孙”,一个与她的生活轨迹平行却又隔着巨大鸿沟的存在。
他的淡然自若,和她岌岌不可终日的惶惶。
天渊之别。
今日的一切化作惊天骇浪从她头上浇下,她淋得狼狈。
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心情在她思绪翻涌,沈槐序觉得那大概是愤懑。
来得平白无故。
无它,只因忮从心起。
为何这世界上总会有人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获得了她大概穷尽几辈子都得不来的财富,地位,权势。
凭什么,凭什么呢?
手心的红月牙掐得更深了,她只想在心底高喊一句天杀的有钱人。
果然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
投胎真是门技术活,沈槐序从不喜欢过生日,但如果今年非要她许愿,她只求下辈子能过上孤苦伶仃住别墅,深夜对着落地窗外霓虹灯影拍张寂寞剪影,恰得其分又不经意地凹个造型,配上矫情emo文学:我不要很多钱,我要很多很多爱。
事实上现实里更多家庭,不止物质匮乏,精神更是贫瘠得一塌糊涂。爱和钱,通通没有。
唇角拎着点讥诮地笑,倒像在讽刺自己,心要比天高,命——祈愿千万得比纸厚些。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回了自家院门。
打开灯,暖黄的灯光似一个拥抱,她竭力扑了进去,将所有烦恼温柔地,小心地关在门外。
初夏夜,静悄悄,空气里已有几分闷热潮湿,沈槐序将窗户打开,飞蛾赴烛而来,笔落在纸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沈槐序撑着下巴思索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
聚精会神想着,忽地,一阵流淌的琴声敲开沉寂的夜色,是悠扬婉转的曲调,她熟悉的音阶,不知不觉,沈槐序手指跳起了拍子,在卷子上轻轻扣响,她能想象到——
音符明快地在指尖跃动,小夜曲穿透厚重的水泥墙和沙沙的树叶梢,细细簌簌,清雪一样融进她耳朵里,透过一点不可言说的朦胧感,仿佛谁在对她温声细语,比白日更多情。
她不禁倾耳细听,等回过神来时,圆珠笔已在草稿纸上凝成了一个擦不净的墨点。
沈槐序怔愣一下,她立刻将纸捏得变形,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里。
第4章 四锦城七中
清晨,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跃了进来。
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比闹钟更快一步将沈槐序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打开手机。
三人小群里,用库洛米当头像的女生发了一堆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讨厌数学】:救救救——
【讨厌数学】:沈小序!!你今天能不能早点来学校,昨天的卷子我一个字没写,你快来借我抄一下啊库洛米委屈。
【讨厌数学】:@Summer 早餐我请你,求求了呜呜呜,我不想死!
沈槐序打个哈欠,发消息的是谢清砚,高一入学时她俩曾是另一个班的同桌,后来高二分班考试,正巧又进了同一个班,不过按成绩排座位,谢清砚不幸流放到后排,同桌之位被周寒钰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