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51)
沈槐序回想自己平平无奇的一天,感觉无从可说,却又不得不回答:“我今天写完了一张数学卷子,嗯……最后一题有点点难,我想了很久才找到解法。”
“没有了吗?”
相比江空的长篇大论,她实在简短,这让她略微心虚:“没有了。”
见他不语,沈槐序斟酌着补充一句: “嗯……今天的花我很喜欢,是鸢尾吗,怎么不是山茶了?”
晚宴人声鼎沸,江空迎风,独自站在阳台边,远离喧嚣人群。九月的首都,已有霜气横秋,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一杯香槟捏在手中,却不饮,江空没有回答,转而道:“你漏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记得想我。”
他那边风声有些大,暄暄热风里,飘进耳畔的少年音,仿佛大提琴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个错音,绵绵回响。
沈槐序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夕阳垂坠,红灯闪烁。
斑马线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远方街道尽头,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车声,人声,风声,种种嘈杂声响慢慢远去,耳边只剩少年低落沉郁的嗓音,夹着零碎的,无处可诉的苦恼:“昨晚梦见你了,我……”
话到此为止,江空低眸,他不敢往下说。
“宝宝,想见你,你说怎么办。”他语气幽怨,好像她无形中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很想,很想……未尽的话里,藏着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脚步忽地乱了,耳朵泛红。
直到夜深人静时,沈槐序将修剪齐整的鸢尾拍照发朋友圈。
谢清砚在底下评论:谁送你的?
沈槐序回:怎么了?
“鸢尾是法国国花,寓意是长久的思念。”
“有人在想你哦,沈夏天。”
第32章 三十二最低限度
霜商天,桂影摇风,天气日渐转冷。
轻薄的衣裳被针织外套替代,沈槐序戴着耳机,独自在房间里练习口语,声压得低,字正腔圆。英美双申压力不小,每天都把时间当海绵挤,不放过一丝一毫刷题的空档,她准备在本月报考雅思、托福和秋季A-Level,留给她空闲不多,目前仍在加紧练习,不容松懈。
江空给她打电话时,也听见她在小声背单词,声量很小,读音清晰,一板一眼的。
这让他想到陈让之前的问询,索性问她:“你比较喜欢哪个国家?”
江空顿了顿:“美国,英国,澳洲,欧洲,加拿大?”报菜名似的,一溜儿念了数个国家,好像毫不在意学校和专业排名,只看她喜欢什么。
警钟敲响,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莫非他察觉到了?
沈槐序谨慎地斟酌着回答:“我没出过国,我不知道。”
江空道:“我可能不会在国内读大学。”
他试图寻找一些委婉的用词:“大概会去留学。”
“哦。”沈槐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小心打探:“你打算去哪里?”
他会去哪?她一定要避开。
“不是我。”江空声音飘缈,唇抿起弧度,衔个笑,已在展望美好未来。替她做决断:“是我们,你和我一起。”
寂然几秒,耳麦里鸦雀无声,静到只有清浅的呼吸在响。
沈槐序一时沉默,她感到吃惊,旋及又是一阵后怕,背后浮起冷汗,隐隐发怵,江空对她过于认真了,这逐渐超越了她所能承受的阈值。
“你在开玩笑吗?”握电话的手轻颤,她故作镇定,必须寻找措辞回驳,理由得当:“你没有过问我的意思吗,万一我并不想出国——”
我并不想和你出国。
江空只能是跳板,踩在跳板上,能跳多高,还得看她自己有几分能力。
她不可能也不愿意一直攀附江空。
李翠微女士说过,人这一生,靠天靠地莫过于靠自己。谁也指望不住,她绝不能去与大少爷赌一丝动“真心”的可能性。
江空并不认为自己在异想天开,这一月以来,他总能想到沈槐序,故意的,不经意的,都有。
国际高中不同于普高,高三课程依然丰富多彩。
音乐课上流淌的旋律,会让他想起与她指尖交错的琴声,美术课布置命题速写《放学》,他罕见地交了白卷。
看到标题的一瞬间,江空脑海已自动播放沈槐序站在自习室外,凝望着雨幕,一只手接着凉丝丝的雨滴。
走神之际,他落笔在纸上。碳灰黢黑,笔锋粗犷,很像惊鸿一瞥后用寥寥几笔、草草勾勒的一道人影,只是那身影实在婀娜,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陈让路过时,偶然掠视一眼。
江空在那道窈窕的曲线处微微顿住了笔锋,凝滞了少许笔墨,似乎握笔者不经意回忆起了那道影子,叫他魂牵梦绕的影子。
他落下这一笔时,指尖仿佛也透过纸张,匆匆又不舍地掠过她瓷白的肌肤。
难言难耐,不可言说的隐晦悸动。
不算圆满的画,唯独脸空落了,却又能认得出来是谁。
陈让刚想开口调侃,却见江空面无表情地将画纸对折,再对折,随手塞进口袋,转身离开了教室。
不出所料,那堂课他得了零分。
电话那头的沈槐序迟迟没有回应。
江空感到疑惑,他承认自己做得有些草率,理所当然地替她做了决定,但他不理解她的抗拒,径直问:“你担心的是什么问题,我可以解决。”
如果她有顾虑,那就消除顾虑。
这是江空的行为准则。
沈槐序在脑海里飞速权衡,她应该与他进行辨驳,据理力争?还是虚与委蛇,曲意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