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68)
更小之前,正过年。
表哥向她炫耀新买的滑板,邀请她一起玩,她鼓起勇气,头一回尝试,就从高高的路上摔下来,厚厚的秋裤都蹭破了,膝盖也鲜血淋漓。疤痕留到了而今。
李翠微女士见了灰头土脸,一脸狼狈的沈槐序,先是数落她“穿新衣服还这么造!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又心疼地把她搂怀里,关心地问疼不疼。
着急忙慌地拿酒精给她上药时,见她痛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流了两行面条泪,妈妈又说“活该!叫你不听话,要去玩这些,现在还去不去。”
那时候她就想,妈妈好矛盾呀。
妈妈到底疼她多些,还是气她多些呢?
望着流血的手心,她默默撕掉弄脏了的纸页,去洗手,垫着一张卫生纸,忍着疼写完了一页。
当她看见被鲜血染红的卫生纸。
那一刻,沈槐序意识到她害怕着她亲爱又敬畏的母亲,这种恐惧甚于疼痛。
人的成长是无预兆的,起于某一瞬间,而她第一回 感应到长大,是在八岁那年,面对那一张揉皱成团、沾着血的纸。
现在回想,铅笔芯能有多坚硬,插进肉里了,好像也不痛不痒的,只是伤口愈合了,烙下的碳素沉积便成了钢印,刻在记忆里,多少年也挥之不去。
父母的诘责、训导、教诲,是膝盖上的疤痕,是掌心里一枚小小蓝痣,是这些来自后天的胎记,也是独属于童年的灰色印记。
在漫长的钝痛,永不愈合的伤痕。
她按照父母预期的成长,十年如一日的行为轨迹,很难更改。
很讽刺的是,第一个劝告保持她“以自我为准则”的人,竟是埋藏多年的欲望破土发芽后,她打算贯彻自我准则利用完就离开的人。
沈槐序睫毛垂下,眼里泛起潮湿,她眨了眨,谁也看不见。
放软身体,往江空怀里靠了靠。
这不是童话,结果不会动摇,过程她可以享受一点。
一场属于双方的美梦。
她难得主动,江空倒是受宠若惊了,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不太正经地散漫口吻:“怎么了宝贝?”
轻柔的啄吻,宿命般的落在她掌纹里那颗蓝色的小痣上。
江空才喝过冰饮,唇瓣微凉,浅浅的吻却灼烧着沈槐序的手掌。
掌心里的痣,燃起熊熊烈火。
一串火顺着掌纹爬进眼眶里。
干涸多年的泪腺泛着浓重的涩意,变得滚烫,有什么忽之欲出。
沈槐序不停眨眼,不停地告诉自己,她不能哭,不许哭泣,不可以脆弱。
她牢记着李翠微女士的忠告,眼泪是掉价的。
一滴泪匆忙地从眼尾滚落。
像钻石,闪闪发亮,砸在两人交叠的手掌处。
江空露出沮丧的表情,慌了:“啊,怎么哭了?”
沈槐序捞了把头发,想用长发遮住脸颊,江空捧着她的脸,指腹擦过泪痕,又一颗珠子坠下,跌在他虎口,晕开一圈圆点,很烫,仿佛能灼伤他。
江空望着她轻声叹息,不再追问缘由,吻从掌心飞到眼睫。
他专注地吻着她湿漉漉的睫毛。
不染情欲,只是心疼。手移到脊背处,安抚着搂紧她,轻哄般吻过眼皮、脸庞,吻去星星点点的泪光,动作无限温柔。
他在透过双眼亲吻她湿漉漉的灵魂。
正如大猫舔舐着受伤的小猫,舌头卷过苦涩的泪珠,她身体依然绷得很紧,手指紧紧攥住衣摆,蝴蝶骨在掌下颤抖。
他只想给予她爱与安全感。
江空说:“想哭就哭吧。”
沈槐序倔强地摇头,不肯再落一滴泪,声音哽咽:“不想哭。”
江空嗯了声,不问为什么,只顺着她的话说:“那就不哭了。”
江空将她搂进怀里,回忆起幼时怎么被大人哄,也生涩地照猫画虎,轻轻拍着她的肩,轻言细语开口。
他对她说,女孩的眼泪很珍贵。
庄园里影音房配置着最好的音响,音乐四面环绕,重低音调分明。
海绵宝宝被江空切换成低缓的钢琴乐曲,在缓缓流淌的音乐声里,他说:“刚刚我看见了狮子王,等高考完,我们去非洲看原始动物迁徙好不好?花豹、狮子、大象、长颈鹿……还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天很苍茫,落日时,天空是醉人的玫瑰红色,动物也归巢了,我们就坐在车顶,一起看太阳消失在地平线。”
他记得她的朋友圈里,最常出现的不是在她书桌旁堆成山的学习资料,不是自己,而是她养的那只鸟儿,连路上偶然遇见的小猫小狗都会被记录进去。
沈槐序很喜欢动物。
啧,该怎么哄人呢?
江空头疼。
他竭力转移她的注意力,将她从悲伤的氛围里拉出来,抱着沈槐序絮絮叨叨:“或者去维也纳,我们去听古典乐,还可以去阿尔卑斯山脉,暑假正是野草丰茂的时节,遍地野花,天空如洗,湖水会像绿松石,或者蓝色的眼泪,很漂亮。”
他描绘的风景让人神往。
她吸了吸鼻子:“嗯,你是不是都去过了。”
能说的这么仔细,一定都看过了。
垂悬的星空灯,不晓得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眨一眨闪着光,很像那晚山顶上看见的流星。
江空颔首,停顿了下:“那都是很小的时候,很模糊的记忆。”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婆娑的光影,她渐渐平息情绪,将脸贴在他胸膛处,亲耳听着他胸腔底下沉稳的心跳渐渐拔高,变得凌乱,错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