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8)
雨丝密如银针,她睖睁着眼,望进潺潺雨幕。
何时起,对面阳台的灯亮了,一道朦胧的剪影靠在窗台边,天浸了雾,这一叶雨后,飒飒风响,绿荫纷纷扰扰。视野格外惝恍,连带着那道萧疏的影子都似梦一样迷离。
夜已经很深了,雨点密密匝匝,她住在鼓里。
四面八方都是,
啪嗒。
啪嗒。
一滴接一滴雨敲在心头,咚咚咚。
水晶球底座残留的微弱音乐和她紊乱的心跳被越发磅礴的雨声淹没。
今夜有雨,阴霾四起。
她与玻璃隔海相望,灯火阑珊。
欢快的乐声走到顶点,八音盒停止转动,木门间隙投来一束微暗的暖光,外头一阵压低了的人声,窸窸窣窣透过门板缝儿荡了进来,隐约是父母在商议爷爷的去向。
雨声嘈杂,遮蔽了太多的声响。
她轻呼着气,把灯摁灭。蹑手蹑脚蹲在漆黑浓重的夜色里,将脑袋小心翼翼靠在门板上,她想听得更清些。
父亲沉着嗓子诘责着母亲:“还不是因为你。在县里过得不好吗?非要搬来锦城,表面光鲜了,背地里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样样都得多花钱。我昨天就去打听了,好点儿的疗养院一个月要五位数,谁出得起?”
母亲一向不甘示弱,肯定唾了父亲一口:“你个杀千刀的还怪我,你窝囊没事,小序呢?”
不知何物被扔砸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而后父亲讪讪回嘴,她能想象他赤着脸,昂着头的滑稽样:“我女儿聪明,在哪儿学不都是学?县中还额外给奖学金留小序读书,你还不肯,白白浪费好几——”
“给我闭嘴!”薄薄的门板,再拦不了母亲抑制不住的呐喊:“你懂个屁,县里的高中能和市里最好的比?难道和你这个缩头乌龟一个样,眼皮子浅,在县里稀里糊涂一辈子?我肯定要给小序最好的。”
有人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而李翠微天生骨子里倔,宁做半点玉,也不为整片瓦。
使出了浑身的劲儿也要把女儿捧到她能够得着的,最优秀的地方。
沈槐序忽然想到八音盒里跳舞芭蕾小人,她站在水晶堆砌的山顶,迎着狂风肆虐的暴雪。
妈妈叫翠微,妈妈也是山,青山用厚土用力地托举着漫山遍野的绿草,要它肆意生长。
小草要再长高些,往上窜一窜,就能摸到天了。
沈望平掰着手指头和她数:“那爸呢?你说现在怎么办!小序生日还说想去夏令营,又一大笔费用,摇裤儿都掏空了,你让我去哪里找钱?”
又是一阵叮儿哐啷,吵吵闹闹。声音七拐八拐,时起时伏。
沈槐序起身,手握成拳头,慢腾腾地捶打发麻的脚,睁着眼将自个儿藏在被子里。
她用手肘遮住脸,棉被里空气闷热,她将身体屈成一团,蜷成一只小虾子。
妈妈说爸爸是缩头乌龟,她也想当一只乌龟,害怕可以藏进壳里,谁敲也不开门。
但她是完美聪明的女儿,伶俐乖巧的女儿,亲戚嘴里让人羡慕的别人家孩子。妈妈提起她会骄傲地拍着胸脯,仰着脖子。
她没有壳,她只能躲在被子里。
把呜咽吞进肚子中,哭声要噎下去,泪水要忍下去,委屈碾碎了、嚼烂了也要咽到心里。
因为很久以前妈妈耳提面命地对她说过:“不许哭出声,眼泪会让人看不起!”
妈妈说,泪水是掉价的。
在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中,皮肤里载了潮湿的雨,她心也无限惆怅着湿意。
今天依旧很热。
她的心跳有点冷。
妈妈。她无声喊着。
妈妈,我应该怎么做。
才能让你们都满意。
睡意迟到了一整晚。
窗外夜雨如注,狂风大作。她静默地聆听着愈加湍急的雨声,重重拍打着窗户。
不知过去多久,窗帘缝隙透进灰沉沉的曦光,雨好像要停了,哗啦啦的敲窗声变得稀稀拉拉。
她起身拉开窗,半边天透着红葡萄皮儿将熟未熟的薄紫色,却画得不均匀,偶尔一朵云后又偷懒地添一抹天青。
郁结在心的一口气长长呼出,漫长的无眠之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一天,沈槐序罕见地睡了一个懒觉,直到中午才醒,幸亏是周末,不必上学。李翠微心疼她平时功课赶得紧,怕是累了,也没催促一句,只等饭菜都热气腾腾摆上桌,才来敲门喊吃饭。
锦城天气和人心情一样变化多端,昨儿下了一夜的雨,说停就停,远天边上,已烈日当头,又是个艳阳天。
沈槐序洗漱干净,收拾齐整,用过午饭后,去阳台给乖乖换食时,眼角余光略略扫过隔壁。
一片绿意里,雨条烟叶,了无人影。
沈槐序和谢清砚约好给她补习数学,昨夜翻来覆去未睡好,她整个人焉儿吧唧,没点精神气。抱着卷子出门时,猝不及防地迎面和一个人撞上。
卷子飘地飞撒了一地。
沈槐序惊叫一声,踉跄站稳,慌忙道歉:“对不起。”
她还未抬头看清来人。
抢先闻到来的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淡淡冷香,熟悉的,晦暗不明的,让她心脏跳动忽急的木调香。
冷杉还是雪松?大约都有。
不必细看,鼻子已先于眼睛确定是何人。气味的记忆比目光更悠长。
沈槐序承认,她压抑不住野草疯长的好奇心,悄悄往上掀动眼皮。
时隔几日,她终于有机会去看他长什么样子。
在树荫投下斑驳陆离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