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天空(19)
她捂着额头回房间,拎起书包往外走,二人压根没注意到她。
乌烟瘴气的、鸡飞狗跳的,在离开家门的那一瞬间通通都远去了,只余下清新而冰冷的空气。
她漫无目的走着,沿途进了一家诊所涂药,诊所里很暖和,也没人吵架。
可惜,冬春交替之际流感盛行,里面人满为患,她不好占用公共资源,只能再次步入严寒的天地间。
老天爷好似看她不顺眼,没多久天上开始飘白。
——雪。
转眼就变大了。
她伸手去接,看着雪花消融在指尖,指尖则被冻得发红。
如果能变成雪花就好了。她想。
冰雪公平地散落世间,赐予所有人寒凉。
无论你是谁、家境如何、家庭如何。
于是她忽然想起了她那个同样苦瓜的同桌。
奶茶店早就待到腻了,她摸出手机搜索、导航。
抵达目的地时,雪已经堆了薄薄一层。
城中村,拥挤的楼房、破旧的水泥路,她怕遇到危险,就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马路观望、打量。
算不上人来人往,但也说不上人迹罕至,来往的行人也都衣着整齐而体面,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
她搞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嘲笑住在这里的人,一个两个都有毛病。
几分钟后,她走得深了些,马路对面从卷帘门变成深巷。
在她犹豫要不要回去时,巷子里出现攒动的人影。
她眯着眼仔细看,看清楚的一瞬,微微眯起的眼顿时睁大了。
——里面有人在打架,还有一个人穿着一中的校服。
她有个不太好的预感,没等心里惴惴不安的想法蔓延开,攒动的人影就静了下来。
穿着校服的一中学生好端端站着,其他人跑得跑、倒得倒。
她咽了一下口水。
巷子里的人转身看向她。
四目相对,她看清了。
的确是她同桌。
如果那些人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后悔自己说过的坏话?她的脑子自顾自想。
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大眼瞪小眼,她尴尬地挥了挥手。
哈哈,真巧。
几分钟后,她们一起站在卷帘门前。
她没带伞,季泠撑起一把破旧的黑伞,挡下了落雪。
该说不说,她这会还真敢过马路了。
不听话的狗来了都得被她同桌踹飞好吗?
“你怎么在这儿?”季泠把拎着的书包背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问。
“……路过。”她心虚道。
季泠讶然,“那可真巧,你的额头……?”
“不小心碰到了。”她说着,看了季泠一眼又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刚刚……”
“找事儿的。”季泠答得干脆利落,也依然笼统而不详尽。
“咳……你还挺厉害。”
季泠这回沉默了,无声看她。
“……”她眨巴眼,“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她也没能“我”出什么来。
又走了几步,她磨磨蹭蹭偷偷看季泠,季泠又何尝不是。
“是几个地头蛇小混混,收所谓的保护费,欺软怕硬。”季泠忽然开口,“如果给了一次,就有无数次,很烦人。”
裴之一看向她。
她也低头看裴之一,闪烁的目光有了定处,“……正常情况下,我不会跟人动手的。”
是在解释吗?
裴之一的心情忽然就好了点儿。
“我知道啊。”她看向正前方,玩笑似的说:“不然那些说你坏话的早收敛了。”
见她没害怕或者讨厌自己,季泠松了口气。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人。”裴之一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药水,问:“你有没有哪里擦伤或者淤青的?正好我有药。”
“不用。”她拒绝了,“我没怎么受伤。”
“真的吗?”裴之一其实还是有点儿不太敢相信,季泠虽然高,但人实在是瘦,怎么也不像能徒手干翻几个人。
“真没事,他们就用蛮力,我之前学了点儿防身的,所以伤不到我。”
“厉害。”她只能表示敬佩。
“……诶?开学那天,学校东门巷子那里也是你吗?我怎么感觉很像。”
季泠那口气又收回去了。
“……是。我这学期才住校,家里有点儿变动,所以他们最近才会缠着我。”
她是真害怕裴之一疏远自己,所以忍不住解释。
裴之一闻声受宠若惊。
藏在“没事、说事、小事”之下的解释,怎么突然就来了?
她顺着问:“家里怎么了吗?”
“我父亲回来了,不用我再打工。”
季泠还真回答了。
她愈发受宠若惊。
“你之前要打工……”话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问,这到底已经属于个人隐私了。
季泠也犹豫了,过了几秒才说:“之前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奶奶心脏不好,我得打工补贴家用。”
“……我个子高,说是成年没人会怀疑。”
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任何安慰的话都毫无作用,而且她也不觉得季泠是为了让人安慰才讲出这些话的。
唯有心中的敬意一层层堆高。
“你真挺厉害的。”
季泠摸了摸耳朵,没说话。
“那你现在是要去……?”
季泠低头看向脚下的路,语气有些迷茫。
“可能……要去找邹明汇吧。”
裴之一一愣。
她看得出来,季泠不想去。
自己感到痛苦时还能跑出家门,季泠感到痛苦时,又能跑去哪里呢?她忽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