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145)
奶奶对我们关系的认识还停留在喻可意的描述里——
因为喻可意告诉她“姐姐”是好的,所以她爱屋及乌地把无处可归的我捡了回去。
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太寂寞了。
喻可意去米兰了,两年多没回来,她的儿子和儿媳忙工作,最多回来睡个觉,第二天天不亮又去上班,她这个老太太孤独地进行一日三餐,孤独地捱过腰痛和生活不便,家里唯一吵闹的东西是那台电视,她只喜欢看电视剧频道,里面有很多活生生的人,吵吵闹闹,听这种声音能使得空荡的心稍稍舒服些。
“我们囡囡今年回国啦,马上放寒假就回来。”
我想着能见到她,心不由得因为紧张乱了节奏,敏锐地谛听门外的脚步和钥匙的声音,捕捉任何疑似她的可能。
暗地里忍不住祈祷她不要立刻、至少不要那么快出现。
我没做好见她的心理准备。
是的,我完全没想到该如何和她开口。
雀跃的身影降落在眼前,我险些错觉地以为她为我才如此开心。
可惜不是,在发现我这个“入侵者”的瞬间,归家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厌恶。
“你怎么在这里?”
“你来这儿干什么?”
是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喻可意动手要把我赶出去,此时我依旧是心虚的,毫无反驳地承认自己作为这个家里的外人的确是不该存在。
是奶奶坚持要我留了下来。
捏紧袖子——手臂残留着被紧紧掐过的疼痛,却是无比真实的触感。
不敢见到她,我尽量降低存在感。
害怕被审问,害怕她再把石云雅的事情反复碾碎给我看。
明明已经能远离她、切断关系了,我依旧是害怕。
大概是出于心虚——
我不知道该如何填补她心里的空缺。
甚至是这三年的空缺。
她在我伞下躲雨,身体与身体紧贴。
我贪婪地想,这三年是错过了多少个能同撑一把伞的雨天呢?
就像我小时候幻想过的,和那位见不到面的“妹妹”究竟错过了多少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时刻呢?
喻可意又一次朝我发脾气,因为奶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承受不住倒了下去。
我失去了在这个家待下去的理由。
她哭累了,就这么趴在床边屈着腿在地板上睡过去,模样很乖,眼角挂着未干涸的泪水,和刚才声嘶力竭凶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我弯腰抱起喻可意,她睡得很沉,对我的动作浑然不觉。
地板上太冷了。
我把她抱到旁边主卧的大床上。两个卧室的相距不过短短几米的路,我却走得格外小心谨慎,生怕任何惊醒的可能发生。
不自觉将她搂得更紧,柔软温热的肌肤好像要在我怀里融化。
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我低头,发觉她醒了,迷蒙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心控制不住地坠落,我装作不知情地继续往前走。
最多是迎接暴风雨的降临,反正都是要被赶出去了。
她在我怀里没有反抗和躲避,又闭上眼睛继续熟睡,因为失重,她抓住了我的衣服一角,身体无意识地缩了缩,把脸埋进臂弯,贴得更紧密。
放到床上,她依旧无知无觉地深睡。
我俯身仔细端详她的脸,头发剪短了,感觉比之前瘦了些,显得五官更清秀了,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成熟的模样了。
忍不住凑近,她没醒,就再近些。
触碰到两瓣柔软的唇,我感觉自己的心软得要化成一汪水。
小小地停留了几秒,险些控制不住地要继续深入,有瞬间想要不管不顾继续下去的冲动,急忙逼迫自己起身。
最后是忍不住蹲下身又亲了一次,这次在她的嘴唇上多停留了会儿,然而仅仅是唇与唇相贴,发现她的眼睑动了动,我立刻转身逃离房间。
喻舟晚,不能贪心啊。
第49章
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层层套叠。
需要用力撕开眼睑才能看到一丝摇曳的光线,随即又被沉重的头脑牵扯着阖上。
身体忽然悬空的失重感和梦里一脚踩空的坠落场景重合,我在巨大的恐慌中伸出手,竭尽全力要抓住能借力的东西。
不知道又是哪一层,喻舟晚的脸在视线里一闪而过,我没来得及触碰,又被扔到了黑暗中。
坠地,没有痛感,铺天盖地的恐慌遏制不住地翻涌,终于挣脱桎梏回归现实。
嘴唇上的触感轻柔,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要推开她。
在四肢恢复知觉前,残留的触感遁逃似的烟消云散,连同造成这一切的人一起离开。
房间里地板上挤满了收纳箱子,贴墙摆满柜子,我的目光止不住地停在阳台的玻璃窗上,一块接一块单调的灰色,空荡得发冷,风吹动虚掩的门,带起它哆嗦一阵。
我哈了口气,将空调的温度调高。
凝神屏气,呼吸都是无声的。
双脚踩到地板上,床被摩擦的细微声响紧随其后消失。
隔着门缝朝外看,客厅漆黑一片,另一扇房间的门紧锁,从窗户透过来的路灯微弱,分辨不清家具的轮廓,不知道从醒来到起床花了多久,大概光是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浪费了几十分钟,总之是比预想中要长太多,在此期间听觉失灵,没留意到喻舟晚是已经离开了。
我没有去客厅,没一件件翻找确认她是否遗留了什么,怕那里真的空无一人,什么都找不到。
拉开一条窗缝,外面温度更低,分不清是汽车或者施工器械在轰鸣不断,宛如正在酣眠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