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处于浑浑噩噩中的智慧之神好半响才找回了自己的思考能力，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夜弥丝，终是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走了多久，夜弥丝停了下来。

他们正站在山顶，头上是舒朗的星月。

脚下是万千灯火。

夜弥丝就这样看着遥远的远方，静静地说道:“兰登，我累了，我真心希望能得到一段平静安稳的日子，就像这样。”

兰登凝眸，心中的血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他道:“我不会让他找到你的。”

夜弥丝:“……嗯。”

他们离开后不久，寂静的永夜城像是在刹那中复生。

漫山遍野的红花簌簌抖动，重重叠叠的花瓣相互碰撞，它们哀泣着在风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只是无人能听懂。

一抹黑色的身影悠悠地踏入花丛，微抬的指尖符文闪烁，隐秘的纹路正好勾勒出一朵花的模样。

来人正是塞缪尔。

他轻轻执起一朵魂花，垂下头轻嗅，缓声叹道:“将最心软的神逼入深渊，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不过最好什么也得不到。”

他轻笑，张开自己的手，猛地握紧。

仪式在转瞬间覆盖了整座永夜城。

魂花们随风而起，凝聚成一片血色的汪洋，它们挨挨挤挤地地朝着仪式的入口而去，直到最后一缕深红没入深渊里的世界。

塞缪尔的身形也一点点消失，他目光幽幽地望着远方，勾起唇角，优雅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放在胸前。

“冕下，期待您的降临，愿深渊能与您再度重逢。”

黄昏的余晖也逐渐落下。

兰登也按照了自己的约定带着夜弥丝远离了诺因的地盘，不过出于私心，他将夜弥丝带入了自己的领域。

这座由学者们共治的城市，位于天空与大陆的交界处，通往它的唯一道路便是由神降下的智识之梯。

人们以智慧登城，成为神之侍者。

因此，这里的每一座建筑都将机械与工艺巧妙绝伦地结合了起来，除了神术的光辉还有着属于人类的奇思妙想。

或许是学术之城独有的氛围。

夜弥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渡过了一段还算不错的日子，兰登也给予了她很大的自由。

只是她仍感到疲倦。

周围的神侍就像一群勤勤恳恳环绕在神身边的木头人偶，他们只为了神的理念而活，思想再活跃的人踏入这里也很快就融入其中，变得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了。

她想念永夜城，想念人们的欢声笑语。

夜弥丝决心离开这里。

哪怕离开这座虚无的保护塔，她所要面对的将是无比残忍的现实，她也愿意接受。

这里并不是她愿意长眠的地方。

“夜弥丝，你真的要走吗？”

“我明明已经为你容忍了许多，退让了许多，只要你静静地待在我身边就好，可你为什么非要离开？！”

银发的神明脸色阴郁。

夜弥丝忽然意识到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征兆，她真正理应拥有的宁静和美好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想起数日前与兰登说起的那个话题。

“兰登，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些神术和机械的使用推广下去。”

“夜弥丝，那是智慧的成果。”

智慧的成果如果连庸人也能随意触碰，这世上还会有人对它趋之若鹜么。

夜弥丝不理解。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的可笑。

她倾尽心血教导的、唯一懂她的人在最后毫不留情地背叛了她；她忽略过的、感到亏欠的人最终与她背道而驰。

真的……是我的错啊。

最终。

夜弥丝也没能离开这座智慧之都。

……

时间一点一滴的转动着分秒，兰登回来的时间也越发短暂，每次回来时也只是站在阴影中沉郁着远远看了她一眼。

诺因快要无法容忍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兰登再也没回来，夜弥丝心平气和地坐在图书馆，随手打开了一本书，目光定住。

“夜弥丝为什么不接我回去？”

“海兰特老师和夜弥丝说的不一样，我应该听谁的呢？”

“我不想跟着海兰特老师学习了……祂好可怕……我身上好痛。”

“海兰特告诉我只要听话，祂就每个月带我去看夜弥丝……我怕她要不记得我了……”

书页中掉出了一纸方案，上面的标题是由海兰特亲手书写：“论人类与神格完美适配的多种方案，必要时可进行人体改造……”

夜弥丝怔然地呆坐在原地，覆压在风干泪痕上的指尖发白，她从不知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图书馆的窗向外开着，外面的云层乌压压一片，暴烈的狂风呼啸而来，将书页吹得混乱不堪。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摁住了书本的扉页，银白坠着水晶滴饰的袖袍轻巧地落在桌面上。

“夜弥丝，你都看见了啊。”

银发的神明微笑地望着她，眼里的光泽如同碎裂的紫水晶，迷人且危险，却深藏着一缕痛苦的意味。

“你知道吗，我真的恨你……爱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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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夜弥丝忽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这横亘在他们之间如此绵延不绝的痛苦究竟该如何做才能够消减呢。

或许唯有以死亡为代价。

就在这时，兰登俯身紧紧地拥抱住了她，月色般皎洁的发坠落在他们的怀抱中犹如一滴冰冷的泪。

月桂的香气充斥在鼻尖若隐若离，亦如他们之间亲疏冷淡的关系，唯独在这即将离别的时刻如此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