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将皆为裙下臣(91)
祁华顺势坐在矮几另侧,二人相对,他握着壶柄轻抬手腕,本压抑的酒香一下四溢开来,浓郁清冽,像要将人立即醉倒过去。
金尊玉贵的当今天子为她斟酒,乔惟扯开唇角,语气许久未有的真挚。
“是天仙醉?”
“周世臣马上攻入洛京。”
祁华看她,目光灼灼,贯来体面的人这几日不知被磋磨了多久,下巴也长出胡渣。
“是天仙醉,也是毒酒。”祁华问,“你可愿与孤一同赴死。”
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君臣。
同年同月同日死,似乎也是一段佳话。
乔惟拿起面前那杯,剔透的酒水撞击白玉杯壁,刚要送进口中,修长分明的指节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
她抬眸,看不清祁华眼底的情绪,但好像看见了许多个祁华。
同天降生、命中注定的君臣,是同辉的日月,共盼一个拨云见日、海晏河清的盛世。
在最困苦的岁月里,‘天仙醉’是难得才能喝上一壶的佳酿。
而等他终于做了天下之主,他们却要用这一壶‘天仙醉’,结束这一生。
何其可悲、可笑。
乔惟轻轻挣脱手腕的束缚,祁华似感知她的抗拒,松开了手。
清酒甘醇,入口并不辛辣。
祁华盯着她喝完,眉心紧蹙,将自己手中的那杯一饮而尽,抗议般将酒盏倾倒,只留一滴残余的液体滴落在桌面上。
酒中无毒。
“你知道孤不会下毒,对么。”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陪你死呢。”乔惟反问。
“愿意陪我死,却从不愿意安心听孤说两句话。”
乔惟未答,自顾自又要满一杯。
手却再度被祁华按住。
“祁华。”她这一刻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乔扶砚,对他有情绪,也有话说。
祁华被她刺了一下,不怒反笑,对她这难得的反应颇为受用:“孤是不是有些烦?但不能怪孤。”
他说话时观察着乔惟的反应,按着她的手不由紧了几分,“扶砚,他要来了,你高兴吗?”
说罢,他又带着些希冀,低声道:“你是孤的伴读,孤的心腹,这天下是你与孤的江山,咱们不给他,好不好?”
乔惟垂眸盯着二人交叠的手,手背传来的触感并不比秋雨温暖上几分。
高兴吗。
乔惟又想起了周世臣。
她一生想求个问心无愧,但她愧对已逝父母未能尽孝,愧对黎民百姓再陷战火,愧对祁华年少承诺,也……多有愧于他。
到今天,她想从心一次。
“高兴。”
她话音刚落,覆在手背上的力道突然加大,二人像是与无辜的酒壶怄气,壶身在他们共同的施力下微微颤鸣。
祁华霎时红了眼尾,情绪在他那双惯盛凉薄的丹凤眼中揉杂翻涌。
可惜乔惟已经无力去分析他此刻究竟是何种心境,或怒或悲。
“乔惟,你爱上他了,对不对?”祁华咬牙,强压着不自觉想要拔高的音调。
不等乔惟回复,他像说到什么可笑的事情,祁华身形微颤,笑声回荡在宸华宫内,久久未停。
乔惟目睹他的疯魔,依旧平静得没有什么情绪。
他却猛地站起,越过矮几扣住她的双肩,逼迫乔惟与他对视:“说啊,说你只是为了逃离我,只能出此下策,就像几年前委身祁恩那样又一次骗我。”
“你心里爱的是我、在意的是我!”
“你说话!”
可无论他如何大喊大叫,如何撕心裂肺,乔惟都岿然不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
怜悯。
祁华熟悉这个眼神。
她对许多人,都露出过这个眼神,这个表情。
今日终于轮到他了。
只这一眼,他浑身力道似被抽空,无力地垂下头,唯有手上不肯有半分松懈,生怕她就这么从自己手中消失不见。
“你说啊……”
“陛下。”乔惟轻唤道。
短短两个字,却像凭空而降注入到祁华体内,叫他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他有些恍惚。
他的阿惟,他的扶砚。
从前就是这样用这双含笑的柳叶眼,陪他跨过何止十六个酷暑寒冬。
直到雍德二十四年,消失不见。
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
但他已经记不清了。
“你说。”明知是她对他最后的审判,祁华还是克制不住地生出期待。
乔惟弯着眸子,盯着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们许久未见了。
等见面了,她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的,例如……
“嗯,我爱他。”
-
城门外。
周世臣再一次策马以这般架势立在洛京城下,这一回却是一军统帅,再也不是冷眼旁观那人。
江裴勒紧缰绳与他并立,低声问:“世臣,准备好了吗?”
周世臣深吸一口气。
他身上的伤作痛,心口却比伤传递的感触还要猛烈。
要见到她了,会见到她吗?
周世臣深吸一口气,勒紧马绳:“走吧。”
江裴举剑:“燕北军听令——”
“且慢!”
江裴手一松差点掉剑,周世臣抬头循声望去,就见秋生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挥着手。
“将军们!且慢!”
随着他话音落,城门打开,一道白衣身影站在飞灰尘埃中,只一双眼明亮如故。
周世臣瞳孔一缩,双腿收紧,身下战马立即会意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