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204)
心中那点酸涩顿时消失无踪,明明应该是关心的话语,却被她说得仿佛想让他换个地方再死。
此刻支撑着他的人,只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心里总是想着那个贱种。
说不清楚是嫉妒还是羡慕,他不由自主地贴近了她的身体。他想起那个在落月城的夜晚,温一盏也是这样将脑袋搁在了她肩上。
果然很舒适。
舒适到让他舍不得挪开,仿佛这本来就该是他的位置。
李梦白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
“他到底有什么好?”嘟囔着,好似埋怨。
好到让她这样奋不顾身,一心一意,豁出性命也要救他。
不过是一只眼睛而已。
有谁会心甘情愿为了救他的一只眼睛豁出性命?
李梦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
他知道,没有。
“年少时走投无路,是他救了我。”
第一次有人问起,她便第一次和人说起那年的事。虽然背上的人不一定还有力气听。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人与人之间互相隔着一层,看不见对方,却又知道有人在,那些埋在心底不曾对他人言说的事此刻似乎都可以翻出来。被黑暗隔着、护着,安全地将一颗心剖白出来。
江渔火自嘲一笑,“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杀了很多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报仇。”
“这时候,他和师父出现了。我脑子里没有拜师的意识,师父因我杀性太重,也无意收我。是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朝我挤眉弄眼,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可以跟他们走,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
“我一开始什么都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做招式,拿着剑就要刺人要害,他被我刺了好多伤口,不得不削了柄木剑……”
她说得极慢,也没有什么逻辑,全是细节。
李梦白却敏锐地捕捉到她一路来的艰辛,温一盏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他罕见地不知道该从何处讽刺。
他只清晰地知道,他嫉妒。
“李梦白,你一定要活着出去把地炎藤给我。”
仿佛怕他反悔,她又一次向她确认。
黑暗里,李梦白抱紧了身下之人,虚弱而郑重地承诺。
“给你。江渔火,回到延陵老家,我亲自取给你。”
*
伽月醒了,又一次从沉水池中醒来。
入眼是墨色深沉的水和大殿,一切如旧,只是空。
空空荡荡的,叫人心里也空一片。
伽月游到池边,手拂过池壁。
池壁边沿仿佛攀着一个人,身体没在水里,只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苍白的面容,那个人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可下一刻,便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池水。
伽月怔住了,对着空白的水池看了许久,久到他开始怀疑遇到江渔火是不是一场梦,一场热症般狂乱的梦。
没有来由,从天而降,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有如明火烧身。
而现在,梦醒了。
一切便该恢复原样。
本该如此,本应如此。
水中冒出一点银色,他腕上的银蛇不知何时游到那片水域,仿佛也知道那一片是她最常待的区域。
银蛇能感觉到主人的心绪,此刻浮在水中也是恹恹,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在此探寻已经稀薄到几乎闻不到的焚香气息。
它的动作落在伽月眼里,提醒他那个人真实存在过。
青萍的到来,更是击碎他最后的幻想。
青萍将那颗凝华珠交还给伽月,珠身溅到的血已经被她洗干净,碧珠清澈剔透,里面的黑核仿佛一只眼睛,幽幽地审视着他,逼着他面对。
伽月没有接。
许久,他问,“大阵那边如何了?”
青萍知道他想问什么,垂了眼睛,说,“听凌护法说,废墟里面已经彻底寻找过一遍,除了这颗珠子,再……没有其他……”
伽月往外头看了一眼,白日里阳光明艳,正该是练剑的好时候,他问,“今日已是过去第几日了?”
“第三日。”
三日,三日。
如此一遭,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三日。他什么也赶不上,没能把地炎藤交给她,也没能把她从阵中带出来。
只是三日复三日,任她一个人在那些生死场里博杀。
“殿下,其实是喜欢江姑娘的,是吗?”青萍还是没有忍住,将心中猜测问了出来。
殿下没有回答她。
青萍颤着声继续问,“闯阵的贼人,也是江姑娘,对吗?”
又是一阵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殿下神色平静,青萍却做不到,一想到那个乖巧让她梳头的女子,心中便悲痛难抑,眼皮一眨,泪珠便簌簌而落。
大颗泪珠落在地上,又滚落进沉水。
“退下吧,青萍。”伽月摆了摆手,转身背对来人,“去歇息一阵子,不要再进来。”
“殿下。”
“退下。”
青萍叹了一口气,最后回头劝道,“殿下心里不好过,便哭出来吧……哭出来,能好受些。”
空旷的殿内只有沉默。
她只好将门带上,殿门合拢之前,青萍从缝里看过去,那个决绝的背影整个沉入水中,仿佛要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开。
沉重的殿门彻底合上,鲛人将自己藏进墨色深沉的水里,藏进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就像无尽海里的深渊,可以让他彻底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