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权臣的逃婢/金鬓谣(247)
可他不能死,他要去求那一线生机,死了,就再与她没可能了。
他望着裴寓安通红的眼眶,如释重负道:“这个皇位,我就把它交给你。”
“你当真舍得吗?权势,不是你最珍视之物吗?”裴寓安冷笑。
裴霄雲沉默,不是不舍,而是释然过后的舒畅。
从前,他总跟明滢说,让她跟他回去,他会给她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
如今,他才想,或许他该跟她走才是。
他众叛亲离,早已没有家了。
从前的国公府人去楼空,如今的皇宫高深莫测,唯有在她,才能给予他一丝温暖。
他倾尽半生,才终于明白: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要抛弃过去的一切,把带给她伤痛的影子一刀一刀剜得干干净净,毁了他汲汲营营得来的全部,才能换取一个绝地重生的机会。
并不是一无所有了,是失而复得。
“我受伤回京,途遇刺客,招招毙命,是你安排的吧?”他并未答她,而是用一种最为寻常的语气,问她另一件事,“不要跟我说你是完全为了她,只想替她报仇。”
裴寓安派人刺杀他,下的都是死手,她还自诩计谋无双,却不料,他早已勘破。
可他并不恨她。
他本就满手鲜血地走上来,这个世上,谁想杀他,都是他罪有应得。
更何况,她身上跟他流着相同的血,他是什么人,她就是什么人。
同时,他也庆幸,她是明滢的女儿,有了她的几分心性,必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裴寓安蓦然一怔,指尖泛起凉意,方才还挂在眼尾的泪不复存在。
裴霄雲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也负手冷笑:“权利的滋味,我也尝过了,非我所求,我给你留了个还算清明的世道,往后如何,需靠你自己去书载青史,再添美名。”
他没有追究她的过错。
她对他下手时,应也猜到了,他选择假死改头换面,有些事,便不能深究。
所以,她才敢做那种事。
他也知晓,她对明滢有情谊不假,可比起在寻常瓦舍间过日子,她更想要那个位置。
这才是他的好女儿!
裴寓安咬着唇,一寸一寸攥紧拳,有一种被拆穿计谋后的窘迫,耳边回荡的,都是他的声音。
她的确想要他死,他死了,对谁都好!
裴霄雲无视她的反应,也不会计较她的过错,他给她想要的,已经足以补偿她。
他道:“你以为杀了我,背着我拉拢我的人,就能稳坐帝位?”
“就因为我是女儿身?”裴寓安反问他,“所以我不行?”
就因为她是女儿身,朝中才议论纷纷;就因为她是女儿身,所以她的父皇,也不信任她能做好。
裴霄雲摇头:“你是女儿身,又有何干系?你是男子,定能威名四方,扬名立万,你是女子,将来,便胜过世间所有的男子。”
一刹,未央宫内静可闻落针。
这是从三岁之后,裴寓安第一次,这般仔细地望着他,她的眼神中充斥着一团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都以为他不把她当什么,一直都以为他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她做不到。
他竟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你坐不稳,只是因为你如今的的手段还太过于稚嫩生涩。”裴霄雲对她道,“这三年,我不会离京,我来亲自教你,如何坐稳这个位置。”
他会先除了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奸佞,他留下的臣子会尽心尽力辅佐她,先拥立她继位,而后,他会以幕僚的身份留在宫中,教她立国之法。
等朝局稳定,他才能安心离宫。
裴寓安听着他的话,心中震颤,由衷感到,若要到他那个位置,有他那等手段,她如今还远远不及,还需要学更多。
她沉声,一字一顿:“还请父皇教我。”
—
雨丝洋洋洒洒,半个月不见停。
明滢离开京城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暮春了。
这日,春雨连江,一层朦胧的烟雾笼罩皇城。
她坐在马车上,掀帘探望,雨水打湿了她的春衫。
“阿滢,我们到江南,兴许还能赶上清明。”车内,沈明述一身素衣,面容疏朗。
他辞了官职,放下刀剑,褪去盔甲,整个人丰神俊朗,神清气爽。
清明世道,谁都不愿在黄沙中驰骋。
定下太平之人,也合该享受太平。
“是呢。”明滢微扬嘴角,“清明那日,正好赶上爹的冥诞,我们可要买两壶好酒去。”
兜兜转转、躲躲藏藏这么多年,他们兄妹总算能光明正大回扬州祭奠爹娘了。
原本,去岁就能回扬州,只是裴寓安继位后,他们始终放心不下。
于是她隐姓埋名住在京城,哥哥也一直在朝为官,尽力为新帝铲除奸佞,辅佐了她一年。
一年的时间,朝堂内外安定,秩序清明,新帝的拥立者众多。
裴寓安开新制,除弊政,有一国之君的风范,亦有裴霄雲的心性与手段。
她的担心,太过多余。
原来时机早就到了,她意识到时,赶上了春的末尾,还不算晚。
此去山高路远,还能乘一段春光。
她回望身后巍巍皇城,熙攘上京,忽而就想起,六年前初次来京,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衣,生涩地跟着裴霄雲,被他塞进一间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