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盛夏(10)
210国道始终在上层盘旋起伏,俯视着湍急的山涧忽左忽右,俯视着蛮横的它留出一大片土地,上面长出密密的房屋。
澄碧万里的天,连望不进的深山老林都被阳光照出水淋淋的绿,唯独这里是暗沉沉的土黄、砖红,像将泼洒进来的阳光蒙上了一层灰。
祝猗看着唐灼自然而然被吸引走的眼神,于是带她从国道边下坡。
细条条的石路七扭八拐,缺块罅缝里蔓生着野草青苔。路倒不滑,有层黄土盖着。
唐灼倒没有挑剔脏,她眼睛很亮,很好奇地左顾右盼,和这条古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这里不大的一点地方,已经太老、太旧了,破败的墙垣土屋甚至仿佛有些承受不起年轻画家的目光。
祝猗此时已经松开她,稍稍落后一步,看着唐灼果然兴致勃勃的样子,出神了片刻。
“这是旬阳坝老街,曾经因旬阳驿站聚集起来的地方。”祝猗说,“不过地方很小,没两分钟就走完了。”
说话的时候,她们才经过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歪贴着旧福字的木门口,安静地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给路人分一点注意。
好些房屋都无所顾忌地敞着门或破着窗,无所谓有没有人进来的样子。甚至只有墙壁上垂挂着一排排鲜黄的玉米显示出生机勃勃的样子,走进一看,却也是干瘪的。
唐灼大概是听见了她那句“两分钟走完”的断语,此时步履越来越慢。她的目光在前方不知哪家房顶袅袅升起的青色炊烟上停留片刻,转头问祝猗:“老街?有多少年了?”
祝猗摇了摇头:“我不是当地人,也不清楚他们这儿房子有多长时间。不过旬阳坝是子午道的一部分,以前叫向阳,乾隆时期才改的名儿。”
唐灼一停,目光挪向饱经风霜的土砖墙,似乎在找三百年春秋留下的痕迹。
祝猗也在她身侧停步,一会儿有些轻佻地笑道:“听说以前这里是南北商贾往来的集散地,上世纪末被叫做‘小上海’呢,姐姐你看着像吗?”
第6章
唐灼不确定祝猗方才那句话是不是嘲讽。
她瞧了祝猗一眼,摇摇头,这就算回答了,继续往前走,祝猗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边。果然就像祝猗说的一样,没几步路。
唐灼看着骤然上升的出口还有些愣:“这就完了?”
祝猗:“完了。”
唐灼:“‘小上海’?”
祝猗笑起来:“是啊。不过这是老街不错,但也基本都是住宅。你没见国道两边都是白墙黛瓦,这儿的小学、宁东林业局,还有那些农家乐,都在国道边上。”
唐灼慢腾腾地往上走,许久问道:“老师怎么想起来到这儿住的?”
祝猗也不是很理解,但她还是有问必答:“秦岭嘛,天然氧吧,夏天也很凉快,又不是一年四季住在这儿。而且离宁陕县和安康市都很近,开车到西安也就四个小时。”
唐灼没出声。她比祝猗都要清楚油画大师祝欢娱有多吸金,才不会信她这鬼话。
祝猗有一点心虚。
她问过老太太,但是老太太只会一味地敷衍,她也没再追究——到哪儿过夏天不是过呢?老太太有钱,乐意,也就凭她怎么来都行。
祝猗一边猜度,一边随口转移话题:“那你怎么想到这儿来小住的?”
“昨天我刚上车就和你说是来玩的啦,受老师的邀请。”唐灼甜软地嗔她,“没有在乎我说话喔,妹妹。”
祝猗确实记得,刚才只是没想起这一茬。
不过她不肯承认,甚至还要追击。
“我觉得你在糊弄我。”她说。
唐灼不答。
祝猗反而升起了兴趣。
她转头,灼灼地盯着唐灼:“老太太无缘无故邀请来玩啊?我可不信,没有这个惯例的。”
如果祝猗愿意,她的目光会很有侵略性,像陡然腾起的无形火焰,炽热得逼人。
这是唐灼昨日就知道的,但没有今天感觉这么强。
也许是昨日的祝猗还保留着礼貌,于是浅尝辄止。
唐灼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抬手遮住祝猗的目光,轻轻往旁边推,无声催促她不要再盯着自己。
祝猗在她的手心里眨了眨眼。
唐灼倏地收回手。
无遮无拦的祝猗朝她粲然一笑:“也从没有人试图用叫我妹妹来糊弄我喔。”
不知为什么,唐灼忽然就觉得脸热。
可能是天太热了。
盛夏已至啊。
唐灼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祝猗。明明是她告诉自己因为蚊虫炽阳要穿长袖,她却敞着领口,袖子也挽上去,乱七八糟地折叠在手肘。
祝猗还停留在方才的问题里,她其实在昨天晚上就对此有过思索。
她知道在老太太那里问不出来什么,也不想从老太太那里试探,而向刘姨询问的事儿她已经做过了,祝猗只能自己猜度。
她对唐灼的一切都很好奇,这当然包括她为什么会来小住。
和专业有关,这毫无疑问。
祝猗知道老太太其实还是有些老派先生和一些西方导师的习惯的,像是邀请难以毕业的学生假期来家就近指导,只是没有亲密到带到她这个孙女面前而已。
然而早就毕业、已经颇有成就的青年艺术家,能遇到什么会被老师邀请来短住的事儿呢?
要合作出书吗?似乎也不太可能,刘姨替老太太带来的书还没自己电脑里的资料丰富。
也许是唐灼的事业有什么坎坷?
可惜看不出来。
祝猗有一刻真的很希望唐灼是偶遇后邀请来家的陌生人,或者是卡在博士论文苦苦寻找灵感的普通学生。这样她就不必瞻前顾后,先纵情地享受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