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盛夏(17)
……错觉吧。
整个晚饭祝猗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饭桌上聊天主力仍然是唐灼和老太太,祝猗每次要去偏头看唐灼时,带着神圣悲悯的猫脸就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她只好将心力都花在使筷子上,大快朵颐。
也因此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偶尔扫来的两道目光。
饭后刘姨拒绝出门,老太太和唐灼一起去散步。
祝猗也没去。
说话的人走了,整个屋子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祝猗给院里的花花草草松土浇水,顺便盯着山君不去搞破坏。
等她拎着小水壶去接水的时候,看见刘姨坐在藤椅上,支着一把大阳伞,仰面发呆。
日暮西斜,天空是任意涂抹的油彩,一半是深黛浅蓝交叠,一半是赤金橙黄相溶。有几十上百只一样的鸟儿不停盘旋出入,叽喳地纷争,投下灰黑色的剪影。
更远处,还有山涧在哗哗作响,像亘古存在的旋律,与此间天地融为一体。
祝猗顺着刘姨的视线望了一会儿,蹲在台阶上舔爪的山君忽然注意到后,也随之抬头,看一群鸟儿在空中自由来去。
山君对可望不可即的生灵很快消失兴趣。过了一会儿,一只鸟儿落在藤架上,她又敏锐抬头,瞧瞧那只扁毛小东西,再瞧瞧两脚兽。
扁毛小东西钢青色的背,乳白的腰腹,唯翼下与长尾是黑色。此时祝猗离得近才看清楚,并不是她仰望时通体灰色的剪影。
她下意识就拿起手机连拍了几张,想了想又拍了几张天空远景的照片。
镜头与人眼不同,她调了半天设置,才将将拍出一张和她所见相符的。
祝猗又细致地加了一点滤镜,让它更还原美感,点了分享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唐灼的wx。
她对着弹出的勾选联系人的界面发怔片刻,收了手机找刘姨。
“姨姨,唐灼联系方式有吗?”祝猗没走近就大声问。
“有啊。”刘姨敷着面膜,维持仰面姿势不变,从旁边摸出手机。
祝猗要接,被刘姨一晃。
“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和她喝酒,今儿出去玩了半天,连微信都没加上?”
刘姨从面膜的那俩洞里盯着她。
“不像你啊猗猗。”
祝猗本来要说“忘了”,但她偏没说出口,只是笑。
刘姨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也就把手机给她了。
祝猗点开微信,照着微信号搜索添加。
完事后她并没有立刻归还,而是点开唐灼头像开始恣意查看。
刘姨也没催,她给手机就是知道祝猗想要什么。
祝猗以为唐灼的头像会是一个极具艺术感的画作,结果却是一个简笔画,酷似《尖叫》的潦草小狗。
她不禁笑出声来。
刘姨本来眼睛已经闭上了,听见后不禁又睁眼望过来。
她怎么不记得唐灼朋友圈有发过什么风趣的内容?
唐灼和这个年龄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朋友圈不算特别活跃,大半是在转发各色宣传软文,少部分才是日常分享。
吐槽白人饭难吃,分享好听的音乐,以及各种动物的照片。
祝猗看了唐灼最新拍的劈叉的猫和试图骑摩托的狗后,就把手机还给了刘姨。
这些被唐灼特地保留下来的精彩一瞬,似乎不应该就这样简单看完。
刘姨摘了面膜,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祝猗没有退出的朋友圈。
她微顿了一下,收回后问她:“你要在院里呆着吗?我给你拿件衣服?山里夜冷。”
祝猗不在意:“我冷了就回屋。”
“就这么想第一时间见着人吗?”刘姨冷不丁问道。
祝猗沉默两息:“是啊。”
她太坦白,太大方,反而让刘姨有点无所适从。
这很少见,她一向是游刃有余的。
祝猗对着不知为何有点出神的刘姨眨了眨眼。
“算啦,算啦。”刘姨叹了口气,“我要回屋了,外面吹风也没什么意思,老太太回来也不用叫我。”
祝猗“噢”了一声,回头看见院里摆着的花盆,赶着快迈进门的刘姨问道:“那花要不要搬进去?”
“要精心伺候的已经放屋里的,其他先搁院子吧,天气预报说是今夜大晴天。”刘姨说。
祝猗停住脚,站在台阶上看那些花,想到月下观花也是一桩风流。
这是她从前不会考虑的雅事。
她正想到兴头上,没注意刘姨不知为何也随她忽而停了下来。
“也许不该说,”刘姨的声音轻的像风,“Don't fall in love with artists…blindly.”
祝猗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不要盲目爱上艺术家。
她反应过来时,刘姨已经消失在屋内了。
第10章
唐灼和老太太出去的时间不长。
天未全黑,院里的路缘灯全部打开,比白天更有奢侈的精巧美感。老太太聊了一路感觉口渴,唐灼却说要欣赏院圃夜景。
参与设计的老太太傲娇地“嗯哼”了一声,大步进屋,而唐灼越走越慢。
“你果然在这儿。”唐灼说。
祝猗插兜扶着藤架,立在藤廊尽头笑盈盈地看着她,披着一层轻纱似的柔光。
唐灼慢慢地走近她,抬头而望。
昊天出华月,茂林延疏光。
“没有事干。”祝猗轻声说。
“所以等我?”
“因为等你。”
于是唐灼粲然而笑。
“你总是这么会讲话。”她用祝猗白日里的话调侃,“你对别人也是这样吗?能说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