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千秋(175)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林曦的瞬间——
“你确定要删除吗?”
林曦的右半边脸突然说。那张诡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怀念让我记得为什么而战。”
“愤怒给我战斗的力量。”
“羞耻提醒我永远不要变成你这样的怪物。”
她抬起右手——那只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的手——抓住了镜像体的手腕。
“这些你所谓的‘无效数据’,恰恰是星盟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林曦的左右两张脸第一次同步说话,声音重叠成奇异的和声,“你们把情感当成能源,但我们知道——情感本身就是目的。”
镜像体的手开始崩溃。
不是被攻击,而是被“污染”。那些从林曦身上传递过去的、混乱的、矛盾的、无法被算法归类的情感数据,像病毒一样侵入镜像体的投影。
“错误……无法解析……”镜像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情感序列‘愧疚-爱-愤怒-原谅’……逻辑冲突……重新计算……”
它的投影开始闪烁,形体不稳定。
但就在即将消散的瞬间,它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光芒?
“原型体,你……”镜像体最后的声音里,竟然有一丝困惑,“你让我……感到好奇。”
投影炸裂,化作漫天光点。
空洞恢复平静。
林曦瘫倒在莲花台上,左右半身的黑色纹路都消退了一些。萧彻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左眼的黑色漩涡缓慢旋转。
“刚才那是……”萧彻艰难地问。
“镜像体的一缕意识……产生了自我怀疑。”林曦的左半边脸露出虚弱的笑容,“星盟大概没想到,接触‘混乱人性’的数据,会让绝对理性的兵器……开始‘思考’。”
怀光的声音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震惊:“我监测到镜像体本体的情感模块出现异常波动。虽然很快被主控系统压制,但确实……它刚才短暂地‘感受’到了情绪。”
“好事?”萧彻问。
“不知道。”怀光诚实地说,“一个开始拥有情绪的兵器,可能会更危险——因为它会开始有‘欲望’。但也可能……成为变数。”
林曦挣扎着坐起来。她的左右半身终于恢复了同步,虽然黑色纹路还在,但至少不再分裂。
“萧彻,共鸣器还能撑多久?”
“最多……到明天黎明。”萧彻摸了摸左眼,那里的黑色漩涡正在缓慢收缩回眼球,“一旦完全激活,我会成为比瘟疫更醒目的信标。镜像体会直接降临到我身边。”
“那就让它来。”林曦站起来,虽然摇晃,但站得很稳,“你不是说要分担吗?那就分担到底。我吸引瘟疫,你吸引镜像体——我们在同一个战场,面对各自的敌人。”
她看向光壁,看向外面那个正在被瘟疫色彩侵蚀的天空。
“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四日·黄昏·瘟疫前线
东城区,老铁匠铺。
九十岁的陈老匠人握着最新打造的长刀,刀身上刻着“斩疫”两个古篆。他身后,十五个徒弟严阵以待,最小的才十三岁。
铺子外的街道已经完全被暗红色覆盖。那种色彩不是雾气,更像某种粘稠的液体,从天空缓缓垂落,所过之处,砖石腐化,草木枯死。
更可怕的是色彩中传来的低语。
那低语直接响在脑海里,翻搅着每个人内心最黑暗的回忆:童年被欺凌的恐惧,亲人逝去的悲伤,对不公命运的愤怒,还有深藏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恶意。
一个徒弟突然扔掉刀,双手抱头:“我不行了……它在说我娘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终于不用再照顾她了……”
“闭嘴!”陈老匠人一耳光扇过去,“那是瘟疫在骗你!你娘病重时你三天三夜没合眼,街坊都看在眼里!”
“可是我真的……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解脱……”徒弟泪流满面,“我是不是个畜生?”
“是人都会有阴暗念头。”陈老匠人厉声道,“但有念头和去做是两回事!你娘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儿啊辛苦你了’,你忘了?!”
徒弟愣住。
铺子外的暗红色突然波动起来。低语变得尖锐,开始直接攻击:“虚伪!你们都在装好人!其实心里都恨不得别人去死!承认吧!承认吧!”
又有几个徒弟开始动摇。
就在此时——
一道银光划破暗红。
不是从天空,是从地底。银光如水波般从街道石板缝中涌出,与暗红色碰撞的瞬间,发出沸水浇在冰上的嘶响。
银光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林曦。
但不是地脉核心里那个被纹路覆盖的林曦。这个身影半透明,像是投影,但表情生动,眼神清明。
“陈师傅,好久不见。”她对着铁匠铺微笑,“七年前在扬州,您给我打造过一把防身短匕,还记得吗?”
陈老匠人瞪大眼睛:“林……林姑娘?”
“是我。”林曦的投影走到铺子前,暗红色试图侵蚀她,但银光如铠甲般将她包裹,“现在听我说,所有人,闭上眼睛,不要听那些低语。想想你们生命中最温暖的时刻——不一定是大事,可能只是某个平凡的清晨,家人一起吃早饭;或者是辛苦工作一天后,喝到的一碗热汤。”
“可那些阴暗的念头……”一个徒弟喃喃。
“每个人都有。”林曦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瘟疫的低语,“但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恶念,而是因为——我们选择不去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