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缠春(154)
“所以,就要让真相掩埋在地下,永远不见天日吗?”
“不是掩埋。”太后摇头,“是暂缓。哀家答应过你,待局势稳定,必还李氏公道。这个承诺,依然有效。”
谢初柔垂下眼睫。
“好了,你先回去吧。”太后摆摆手,“这几日若无事,可以出宫走走。总是闷在这里,也不好。”
谢初柔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太后忽然又道:“对了,皇帝昨日下旨,解了太子的禁足。东宫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动静了。”
谢初柔脚步一顿,随即轻轻应了声“是”。
-
出了寿康宫,谢初柔没有直接回偏殿,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
秋意渐深,园中草木凋零,只有几株晚菊还开着。
她在湖边站了许久,直到一阵凉风吹过,才拢了拢披风准备离开。
“初柔。”
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
谢初柔转身,看见赵青澜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眉目清朗,看不出被禁足数日的颓唐。
“见过太子殿下。”她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赵青澜走近几步,在她身侧停下,也望向湖面,“听说这几日,你在寿康宫陪着太后?”
“是。”
“太后年事已高,有你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赵青澜语气温和,“孤前些日子被禁足,一直没能见你。那日在宣德殿……你受惊了。”
谢初柔垂眸:“臣女无恙,谢殿下关心。”
赵青澜侧过头看她:“初柔,你与本宫之间,一定要这样生分吗?”
“礼不可废。”
“谢初柔,”赵青澜轻笑一声,笑意却逐渐淡去,“你可知这世上,背叛者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谢初柔的心猛地一沉,寒意从脊背窜上。
“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赵青澜转过身,直视着她,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东宫的名册上,从来没有你的名字,所以,你名义上虽入了东宫,实则从未被登记造册,算不得东宫正式的侍妾。”
他向前一步,谢初柔下意识后退,脚跟抵住了湖边的石栏。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赵青澜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如今的身份,尴尬得很。既非闺阁小姐,又非东宫嫔御。你说,若孤此刻将你送回定国公府,这满城的唾沫,又会把你淹成什么样呢?”
“你当初……是故意的?”她声音有些发颤。
“是。”赵青澜坦然承认,指尖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话语却如刀锋,“孤给过你机会。若你安分留在东宫,哪怕没有名分,孤也能保你一世无忧。可你偏偏选了另一条路,跟沈执羡搅在一起,与孤作对。”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陡然转厉:“谢初柔,孤的耐心是有限的。看在往日情分,也看在国公的面上,也再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谢初柔抬眸,眼中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清冷。
“回到孤身边来。”赵青澜道,“太后那边,孤自然会有说法,那些陈年旧案,你就不用再插手了。”
他再次顿了顿,“至于沈执羡,只要你听话,孤可以留他一条性命,只要他永远离开江陵,孤可以既往不咎,如何?”
秋风吹过湖面,带来刺骨的凉意。
谢初柔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青澜以为她在挣扎权衡。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释然。
“殿下,”她轻声说,“您是不是觉得,女子没了名节,没了退路,就一定会屈服,一定会抓住您施舍的这根救命稻草?”
赵青澜蹙眉。
“可您忘了,”谢初柔向前迈了一小步,离他极近,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谢初柔,从来就不是靠名节活着的。我娘是奴仆出身,我是庶出之女,我走过的路,本就满是荆棘和唾骂。再多一些,又如何?”
赵青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在乎什么?沈执羡的命吗?”
“我在乎真相,在乎公道。”谢初柔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一字一句道,“我在乎那些被权力掩埋的冤屈,能不能重见天日。殿下,您用名节威胁我,用安危威胁沈执羡,可您有没有想过,这恰恰证明,你们怕了。”
“你们怕真相被揭开,怕当年做下的恶事曝光,怕那把悬了二十年的剑,终于要落下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赵青澜心上,“我不会回去的。名分也好,安危也罢,你们尽管拿去。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陪着沈执羡,把这条路走到黑。”
说完,她深深一礼:“臣女告退。”
这一次,她没有等赵青澜回应,转身便走。
背影挺直,步履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赵青澜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园林小径尽头,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碎裂。
“好,很好。”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谢初柔,这是你自找的。”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殿下,可要……”暗卫做了个手势。
“不急。”赵青澜抬手制止,眼神幽深,“太后现在正看重她,动了反而打草惊蛇。何况……”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让她亲眼看着希望破灭,看着沈执羡走投无路,不是更有趣么?”
“传信给高相,”他吩咐道,“无论之前跟这次案件有任何牵扯的人,全部清扫一遍,不许留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