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缠春(167)
谢初柔这才稍稍放心,注意到他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倦意,连忙扶住他:“快回帐里休息,你流了这么多血,又一夜没睡……”
回到帐中,谢初柔小心翼翼帮他脱下外衣,重新处理伤口。
看到那狰狞绽开的伤口和染透的绷带,她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但咬牙忍住了,动作越发轻柔细致。
沈执羡靠在榻上,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烛光在她认真的侧脸上跳动。
“初柔,”他忽然开口,“陛下见到了殿下,也知道了事情始末。太子……已被扣下。陛下虽受了惊吓,身体虚弱,但并无大碍,只是……”他顿了顿,“经此一事,恐怕对朝政会更加心灰意冷。殿下监国,已是必然。”
谢初柔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问:“那……你呢?殿下会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沈执羡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
“今早出宫前,殿下与我谈过。他知我心意,也记得承诺。待城中局势稍稳,陛下康健,监国理顺,他便允我离开。”
他看向谢初柔的眼睛,“我们去江南。这话,很快就能兑现了。”
真切的笑意终于回到谢初柔脸上,带着泪痕,却如雨后初晴。“好。”她重重地点头,依偎在他身边,“我等着。”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谢初柔仔细为他包扎好伤口,又端来温水,看着他慢慢喝下。
沈执羡放下水碗,目光落在她沾了血污和尘灰的裙角,忽然问:“初柔,谢府那边……你可有后悔?”
谢初柔正在整理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时提起谢家。
她转过身,在榻边坐下,轻轻摇头:“不后悔。”
沈执羡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娘去了,我便没了牵挂。我一直都知道,父亲眼中只有他的前程和谢府的门楣。我不过是件待价而沽的物件,他想将我送予太子,不过是换取利益罢了,我也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谢初柔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府里,除了如梦跟如意,再无人真心待我。走之前,我会将体己全都留给了她们,也算全了最后一点情分。”
她抬起眼,望向沈执羡:“若说离开谢府,有什么是我真正舍不得的,大概只有……没能亲自去我娘牌位前磕个头,告诉她,女儿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沈执羡握住她的手,“等事情全部解决了,我陪你一块回去祭拜。”
听到沈执羡如此说,谢初柔心里那点遗憾的酸涩也被冲淡了。
“嗯。”
她低下头,将脸贴在他手背上,“其实,若不是他们逼我,我也不会有勇气走出那四方天。所以,我不怨,也不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后悔没早点醒悟。”
沈执羡心头一紧,他将她搂得更紧些,下颌贴着她的额发:“无论何时,都不晚。”
“睡一会儿吧,”谢初柔替他掖好被角,“天快亮了,你需要休息。”
沈执羡也确实撑到了极限,伤处的疼痛和连日的疲惫汹涌袭来,他合上眼,很快沉入睡梦。
只是即便睡着,他的手仍紧紧握着谢初柔的。
谢初柔没有抽出手,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榻边守着他。
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渐渐明亮起来,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柔和许多。
外面的营地渐渐有了人声,胜利后的忙碌依旧,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生机。
谢初柔知道,宫中里必然还有无数风波要平息,无数事情要善后。
她微微笑起来,俯身,极轻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睡吧,”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等你醒了,离江南,就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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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最近实在太冷了,宝宝们记得多穿衣服,注意保暖哦![狗头叼玫瑰]
第88章 曲终奏雅 「准备妥当前往江南」……
沈执羡的伤势在谢初柔的精心照料下, 一日好过一日。
左肩的伤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年轻的身体底子加上用的都是好药,愈合的速度比军医预料的还要快些。
只是每逢阴雨天气, 伤处仍会隐隐作痛, 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
期间,赵青溪来过几次。
他每次来, 都会摒退左右, 与沈执羡在帐中长谈。
有时是询问朝中某些老臣的态度, 有时是商讨如何平稳接管太子留下的势力真空, 有时只是沉默地对坐片刻。
这一日, 赵青溪带来了一封密奏的抄件,是关于几位东宫旧臣的处置结果。
他放下纸张,揉了揉眉心,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执羡,这位置, 比想象中更冷,也更孤。”赵青溪的声音很低, 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执羡为他斟了杯清茶,那是谢初柔特意寻来的, 说能宁神。
“殿下既已选择这条路,便只能向前。孤是必然, 但冷……未必。”他顿了顿, “王妃人选, 殿下可有定论?”
赵青溪抬眼看他,苦笑:“你也来催我?母妃和几位阁老日日念叨,无外乎那几家。”他呷了口茶, “我知道,这是最快稳定朝局的法子。只是……”他没说下去。
“殿下,”沈执羡正色道,“家国天下在前,有些事,不得不为。但将来如何,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至少,殿下如今已有能力,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赵青溪目光微动,落在沈执羡吊着的左臂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帐外某个正在帮忙分拣药材的纤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