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缠春(74)
“嘘。”温热的唇忽然靠近她颤抖的眼睑, 蜻蜓点水般掠过, “快睡吧。”
残烛倏然熄灭。
黑暗中肌肤相贴的触感愈发清晰。
谢初柔皱着眉头, 有些不满,她让他上来,是考虑到他受伤了, 这人怎么这样得寸进尺啊。
沈执羡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受伤的右臂虚虚环住她:“有点冷。”
谢初柔想要挣扎, 却听见沈执羡倒吸冷气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弄疼了他。
“是……疼了吗?”
“没事。”呼吸拂过她额角, “一点疼。”
黑暗中,她抬起手, 指尖无意识抚上对方的喉咙,沈执羡闷哼一声扣住她手腕, 声音浸着笑:
“再摸下去, 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了。”
潮热漫上耳尖, 谢初柔慌忙转身。
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带着薄茧的指腹忽然抚上她腕间:“其实,我以前是最怕黑了的。”
“是吗?”
谢初柔语气中透漏着不相信。
“真的。”
沈执羡叹了一口气, “因为黑夜,意味着危险。”
“你以前真的是被你爹扔在雪地里吗?”
“这还能有假?”沈执羡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着,可谢初柔还是从这些话里听出来伤心跟难过。
她想起那个暴雪夜,沈执羡当时蜷缩在冰湖旁,浑身是伤,单薄中衣浸透血水,胳膊跟腿上还在渗血。
那时她才十三岁,解下狐裘裹住他时,她几乎以为他要死了。
“那时你为何要救我?”
沈执羡忽然翻身,垂落的发丝扫过她手背,“所有人都厌恶我,都离我要多远有多远。”
谢初柔指尖无意识揪紧锦被。
记忆里少年泡胀的指尖死死攥着沾满血的枯树枝,侍卫们掰都掰不开。
直到她蹲下来轻声说“松手吧”,那青白的手指才倏然卸了力。
“因为……”她仔细想了想,脱口而出:“看见了,就救了,没什么理由。”
沈执羡的呼吸骤然停滞,忽然脑海里浮现出那年的画面。
柴房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少女提着羊角灯的手微微发抖,沈执羡躲在草垛里传来压抑的呛咳。
“喝药。”
谢初柔将温着的药盅推过去,琉璃盏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是用她自己的年礼珍珠耳坠换的药。
沈执羡突然抓住她手腕,滚烫的掌心烙着薄茧:“为何救我?”
琉璃盏“当啷”倾倒,药汁在少年腕间蜿蜒成河。
谢初柔望着他猩红的眼尾,忽然想起前日偷听到的话。
“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就让他在外头自生自灭。”
“我……”
她低头拆腰间锦帕,“见不得有人死在除夕。”
包扎伤口的棉布突然洇开水渍。
少年埋首在她袖间,单薄的肩胛骨如折断的鹤翼。
谢初柔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更漏声里传来含糊的呜咽:“娘……我怕……”
只不过后来,他还是被人给发现了,好在谢初柔扛下了所有罪责,谢府的人也并没有为难他。
只是,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与她说过话了。
窗外寒风阵阵,却吹不散帐中蒸腾的潮热。
谢初柔拦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指,警告着。“沈执羡,装可怜也该有个限度。”
低笑震得胸腔共鸣,沈执羡偷偷在她手腕上来回绕圈,故意挑起她的脾气。
“可是我真的是病患,你别动,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
“沈执羡!”
“我在。”
“你别弄。”
“好。”
“沈执羡。”又是一声咬牙切齿的警告。
“我在。”
“不然你还是去睡房梁吧。”
“不要。”
谢初柔突然屈膝顶住他大腿,掌心抵住沈执羡锁骨:“再闹就把你踹下去。”
沈执羡喉间溢出闷哼,受伤的右臂却纹丝不动圈着她:“踹了我,谁给姐姐暖床?”
谢初柔伸出手来,想要打他。
沈执羡手腕翻转,直接握住了她的指尖,“实话而已,别生气呀。”
“我看你伤得还是太轻,下次把嘴打烂得了。”
“疼疼疼……”
沈执羡突然蜷缩起身子,左手死死按住右肩。
谢初柔下意识扑过去掀他衣领:“让我看看,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指尖刚碰到滚烫的皮肤,突然被整个拽进怀里。
沈执羡得逞的笑声震得她脸颊发麻:“抓到你了。”
“沈执羡,你混蛋!”
谢初柔气得咬他下巴,却听见布料撕裂声,原本包扎伤口的棉布真的渗出血迹。
两人同时僵住,沈执羡讪讪松开手:“这次真没骗你。”
一炷香后,烛火重新燃起。
谢初柔冷着脸扯开他衣襟,重新包扎时故意用力勒紧布条。
沈执羡疼得吸气却不敢动弹,直到她将药瓶重重搁在案几上:“再乱动就滚去房梁睡。”
沈执羡忽然笑眯眯望着她,“当年你说除夕不能见血的时候,也是这么凶。”
谢初柔眼眸撇过去,吹灭了蜡烛:“闭嘴,睡觉。”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声,沈执羡老实平躺下来。
当谢初柔以为他终于消停时,微凉的指尖悄悄钻进她掌心,带着薄茧的拇指在她虎口处画圈。
“我就知道,姐姐不会这么狠心的。”
隔了两日。
周慕颜火急火燎来找谢初柔,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完了完了,初柔,我完了!”
谢初柔这边正在煮茶,有些诧异。“怎么了?”
周慕颜崩溃说着。“我哥来了,他来找我算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