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口(14)
陆霓的手心冒出一层汗,手机都差点滑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也就是一瞬间的决定,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得生疼出血,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倒是挺平静的。
“陈延,我有些事想跟你说,我原先不叫陆霓,当然这不是重点。对你来说重要的是,我之前的生活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电话打了三分钟,陆霓一向秉持原则,绝不说谎话,但真话也不说全,挑挑拣拣地说。
陈延说他知道了,意思很明显。
陆霓毫无波澜地把手机收起来,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她不怪陈延,场面也不会弄得难看,从各自的家里拿走自己的东西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陆霓在酒店房间醒来,一开门就看到有人站在走廊。
“你怎么来了?”闪现的吗?陆霓以为自己在梦游。
“我昨天想了想,求婚这么大的事儿在电话里说,太不是东西了。”陈延微笑看她,眼球上的红血丝都快成蜘蛛网了,出卖他的洒脱, “怕你生气,临时买了个戒指就赶来了。你要不喜欢,我给你换。”
“你想过我电话里说的事吗?”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们搞风投的,筛选目标后第一件事就是启动尽职调查。把一家公司的方方面面,大到商业战略,小到关键员工的私生活,都扒个底朝天,排除一切雷点。
何况是他的女朋友。
能有什么稀奇的事呢,无非是她的父母在她不同的年纪里去世,她和几个姐姐反目成仇,现在等于孑然一身。他见过最离奇的事,不知道比这离谱多少倍。
*
早上陈延回来,陆霓大脑已经处于麻木的状态了,两只眼睛犹如枯井。她蒙头装睡,第一次对陈延产生了怨恨,恨他毁掉自己平静的生活,恨得眼里有了杀意。
陈延不打扰她,先去浴室冲凉。
洗漱刮胡子,白天要穿的衣服已经被熨烫好,挂在衣柜里,旁边是陆霓的空调披肩。
他坐在床沿喝冰水,欣赏了下挂在一起的两套衣服,有点在家的感觉,疲惫感才稍稍减弱。
工作出了点问题,一个会加开了六七个小时没有讨论出解决办法,今天中午蒋垣又要来,陈延一个头两个大,肯定是没有时间陪老婆的。
早上到上海分公司,他在分部没有办公室,借用人家的地盘只能征用会议室。秦新薇紧随其后进来,手里握着纸杯,杯子里有给他的咖啡。
“有事吗?”陈延看她鬼鬼祟祟地站在自己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陈延看着她,直觉不会是工作,他想起小时候陪郑明华看八点档,一个女人神情严肃地对一个男人说这句话,那么下一秒她就会甩出一张孕检单。
陈延抱着手臂,想听听她会说什么。
他的助理这个时候推门,探进来个脑袋说:“蒋来了。”
蒋自然指的是蒋垣,秦新薇立马闭嘴退出,在走廊就碰上了蒋垣,秦新薇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上一眼。
在北京公司并不奇怪,公司人那么多人,蒋垣未必会注意到她,但这次看见秦新薇,他肉眼可见显露出诧异。
秦新薇想到车库那天也被撞见她上了陈延的车,匆匆跑掉了。
陈延和蒋垣开了半个小时的会,议程简单,主要是项目进度,以及推进节点。蒋垣不是个难搞的老板,也许是还没显露本性。
结束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陈延听出来是客套话,自然不会应承下来,说等回北京的。
蒋垣说,“希望回北京我能听到好消息。”
秦新薇在另一间会议室坐立不安,等蒋垣走了,立马跑出来,像中学时代躲老师的女同学,但是陈延一直在打电话,秦新薇就这样等到了中午,跟着陈延下去吃工作餐。
小周说跟这边相熟的同事聚一下,陈延放他走了。只有秦新薇跟着,到了饭店,陈延让她点菜,他要回消息。
这是家本帮菜,过了饭点客人不多,服务员给他们安排坐包厢。秦新薇原本紧绷了一上午,这会儿又有点开心,点了三四个菜,“我点好了,你要吃什么呢?”
她把平板拿给陈延时,他正目光淡淡地端详自己,秦新薇被看得不自在,“怎么了,我脸上的妆花了?”
陈延说:“你早上要跟我说什么?”
他带她出来吃饭并不是什么闲情逸致,意识到这一点,秦新薇的情绪仿佛弥漫了一层咸湿的海水,她说:“昨晚你让小周送卡回酒店,正好我也要回去,就一起拿走了。在酒店大堂碰到了你太太。”她吐出一口气,“确切地说,她看见我了。”
陈延看她的眼神像放刀子。
秦新薇双手举起,说:“我不是故意的。”
陈延收回视线,“如果我是你,会绕道走。”话说到一半,他忍俊不禁起来,坐在对面的是个傻子,“跑去跟她偶遇,你怎么想的?”
秦新薇被这样说有点生气了,想甩手走人,又不甘心道:“我说了不是故意的。”当然,这个解释她自己都觉得力度不够,陈延更不可能相信。
陈延已经目不斜视地点菜了,“你觉得这样很聪明吗?当一个人想表演聪明时,就证明TA已经蠢得无可救药了。”
秦新薇毫无心情,气鼓鼓地看向外面。她只是很好奇这对夫妻的情感状态,陈延渣得太透彻了,不掩饰自己已婚的事实,连跟她去约会,无名指上的婚戒都没摘过。
对陈延来说,八点档没有上演,也不可能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