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口(29)
许拦在KTV上班认识个男人,后来发展成男朋友,是汽修店的老板,叫邵勇,邵勇让许拦别在这件事里出头,能躲就躲。
邵勇三十几岁,认识的人多,见过的世面也广,他私下跟许拦说:“你知道人家为什么躲起来不跟你们谈赔偿吗?”
“为什么?”许拦问。
“因为这是个无底洞,你爸要是在医院躺一辈子,就管他一辈子吗?”邵勇了然道:“人家在等。”
“等什么?”
“熬死你爸,一次性给钱结清,等于买了这条命。”
在邵勇面前,许拦就是个无知的小学生,她初见人心险恶,被吓得花容失色,怒道:“怎么这么恶毒,你在咒我爸死吗?”
“看看,跟你说实话,你又觉得我不是个好人。”邵勇说:“换个角度说,就算钱到你们手里了,你是愿意攥在手里花,还是全数送给医院?”
许拦不假思索地说:“当然要救我爸。”
邵勇笑笑,没跟许拦争论,时间自会证明一切。当亲人活生生地在站你面前,生命是无价的;可当他变成一滩死肉躺在床上,又是另外一套衡量标准了。
如果躺在床上的是她们的妈妈,许拦就算砸锅卖铁,去卖身,卖血,也会救的。可许长生……许拦恨死他了。
她们姐妹四人,即使是愚孝的许竹和许梅,谁不在心里恨他呢?
邵勇又去打听到,死人能赔五十到一百万。许拦知道,这也许是她这辈子唯一发横财的机会,既然许长生活着的时候对不起她们,那么就用死来补偿。
眼下就是想办法,让许长生尽快咽气,她们拿钱。
许拦仍旧狠不下心,“我小妹还在上学,她还没成年呢,不能既没妈又没爸了吧?”哪怕一直醒不过来,也是个念想啊。
许拦和许杰的年龄相近,关系不算多好,在家总是争吃抢喝,可又没恨到剥夺她亲情的程度。
“你觉得,你小妹是需要钱,还是需要瘫痪在床的爸?”邵勇觉得许拦太傻太懦弱,她只是长了一张聪明相,实际脑子和老大老二一样蠢,“别把你小妹想得太天真。”
许拦仍旧愤愤的。
“你曾经跟我说,从小你大姐就更偏心她,家里有好吃的紧着她;后来也是供她上学,你只能上中专;你小妹敢拿你爸的钱,你就要去KTV陪酒;都是一个爸妈生的,你比她差在哪?”邵勇自问自答:“可能不是你差。而是她的聪明,超过了你的想象。”
许拦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不高兴邵勇如此说自己家人,嘴硬道:“我小妹就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她能懂什么?”
“不如,让你妹来做决定。”
许拦和邵勇把赔偿款的事告诉了尚在念书的许杰,许杰放学过来,身上还穿着校服,她听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静地问:“我能分多少钱?”
邵勇笑着回答:“肯定是你们姐妹四个平均分,你能拿二十万吧。”
许杰点了点头。
她去病房看许长生,坐在他床边,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偶尔歪歪头,表情不喜不悲,甚至有点好奇。她看许长生的眼神也根本不像看活人,而是观察猪肉铺上的一块肉。
这画面太残忍,又太诡异。
许拦惊呆又害怕,她看不懂许杰了,过后才隐约明白自己比许杰差在哪。她纠结自责半个月的事,许杰不到一秒就做出决定。
第17章 chapter17 鳄鱼的眼泪
chapter17
陆霓从来没跟任何人承认过, 许长生那晚咽气,跟她有关系。
现在也不会。
“没有。”
陆霓凶狠的眼神转瞬即逝,变幻无形, 只有距离她足够近, 也足够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其中区别。再看一眼, 她又是那清冷倔强的,有宁折不弯的气性, 垂着眼, 长直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纯净婉约。
“摸着你的良心说。”
“我说没有, 就是没有。”陆霓说。
她说的没有,大概率是指:她没有良心, 蒋垣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收回手, 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陆霓在陌生封闭的环境里感觉很不自在,抬眼又看见他浴袍没系紧,胸口空了一大片, 里面的肌肉群块状分明,就这么直白地杵在她面前。陆霓已经尴尬红温,没法再待下去。
她讶然片刻, 很快回神, 压低声音说:“你从来都知道我的家境不好, 成长经历坎坷,和陈延结婚, 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至少我没有对不起过你,如果你是冲着我来的,你想做什么, 可以直接告诉我。”她有点低头的意思。
先是让她离婚,又揭发陈延工作违规,陆霓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但一举一动被盯着,这样的折磨也受不了。
她的眼睛很大,一次可以蓄很多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往下掉。
蒋垣看笑了。她最初就是用这种眼神,让许竹心甘情愿养她。又有用这种眼神骗过所有人,她没做任何事。
即使知道她是装的,蒋垣也难免后背发沉,喉头紧腻,一席话堵在嗓子里。
陆霓的眼泪,开始连串珠似的往下掉。
他终于不耐烦,冷声,吐气:“不要哭了。”
陆霓气恼羞愤,扭过头去默默擦眼泪,满脸都是湿漉漉的。蒋垣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再次:“我说,不要哭了。”还需要别人上手给她擦吗?
陆霓接过纸,但没抬眼看人,目光沉沉灭灭,只是伸出来的手背也全是湿的,一个人的眼泪怎么能这么多。别人是水做的,她可能是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