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1)
萧玠抱过琵琶,说:“想吃点酒。”
郑绥皱眉,“你要咳嗽。”
“只吃一点。”萧玠道,“我给他们分了梨花,咱们一块酿的枇杷酒我刚起出来。那酒淡的。”
郑绥过一会才开口:“只吃一点。”
萧玠脸上带了笑颜色,声音也高了,“不许吃到一半反悔。”
他见郑绥未反对,便又试探:“只怕宫门已经落钥,今晚不如留下。”
郑绥犹豫道:“此虽是行宫,到底算是禁中。臣是外臣,这不合礼数。”
萧玠叫:“绥郎。”
他拿眼睛央求,不再过多开口。两人目光来回片刻,郑绥叹口气,脸畔灯火微微一跳。
郑绥道:“好。”
酒至兴处,萧玠再抚琵琶。与一个时辰前不同,不再像冷月冷泉,自在得如生双翅。
灯下,萧玠饧眼斜身,琵琶置于膝上,边抚边唱。
郑绥静静看他,又吃一杯热酒。
数曲之后,萧玠抬手一划,抱琵琶坐着不动了。郑绥见他双颊彤红,伸手要试他的脸,萧玠在这时转头,直直盯着他,突然问:“你不热吗?”
郑绥一愣,下意识点头。
萧玠说:“热还穿甲呢。”
郑绥酒量比他好,但也没好多少,便站下榻,将甲胄卸掉。卸掉后也不知道做什么,就站着。
萧玠指指脖子,“都压青了。”
郑绥抬手一摸,甲胄已在颈侧勒了一圈痕迹,磨得有些破皮。他笑了笑:“不疼。”
萧玠将他地上的甲胄拾起来,掸掸灰尘,铺在膝盖上,说:“劳你回来一趟。”
郑绥只说:“没有。”
萧玠倚在案上,突然道:“其实我走,并不是只为老师。”
他侧脸趴了一会,轻声问:“绥郎,今夕何夕?”
郑绥道:“奉皇十五年,三月初三。”
萧玠笑道:“是,已经快要八年了。”
他脸埋在臂弯,被灯光映暖。郑绥静静看他一会,伸手用拇指替他擦了擦眼角。
萧玠笑一下,撑身捉起酒杯,“吃酒。”
郑绥和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冷月在天,幽烛彻夜。
萧玠酒吃得太多,只觉如陷云堆,浑身软得没力气。昏昏沉沉间,像有谁的鼻息洒落。他坐在榻边,郑绥仍站在榻前解甲。
甲胄落地后没有停下,他又除去革带,除去冠服,脱掉衣裤时也蹬掉靴子,最后手掌松开,将东宫鱼符按在案上。
郑绥走上前。
萧玠浑身动弹不得,脑袋也晕。
他要做什么?
郑绥从他面前站住,大半灯光映在他身上,他身体的每一寸纤毫毕现。萧玠有些脸热,却没有动一根手指的力气。
郑绥探出手,粗糙的指背缓慢摩挲他的侧脸。
萧玠心里觉得古怪,喃喃叫一声:“绥郎,我……”
郑绥低头吻住他。
第4章
萧玠感觉嘴唇和齿关被撬动,有什么滑进口中,是郑绥的舌头。舌尖相触的一瞬间一些更久远的碎片从脑中闪过——甘露殿红帐摇曳,萧恒挟着脸亲吻秦灼。
下一刻他被郑绥压在底下。
萧恒脱掉秦灼衣袍时郑绥脱掉他的衣袍。萧恒注视秦灼郑绥注视他。郑绥吻着他注视他。
萧玠有些喘不过气,皱着脸呼吸,叫:“绥郎。”
郑绥抬起脸,问:“什么?”
“我……有些难受。”
“哪里难受?”
萧玠张不开口。
郑绥仍罩在他身上,垂手向下,抚摸着问:“这里吗?”
他指上生了茧子,萧玠浑身一麻,更说不出话。
郑绥仍低声问:“是这里吗,殿下?”
萧玠呜咽一声,身子向上一弹。
他睁开眼睛,案上蜡炬已灰。
是个梦。
这是……什么梦?
萧玠轻轻喘息,察觉黏腻,心中有些害怕。朦胧间一动,只觉后腰一硌。
是武人腰间的革带。
他浑身一僵,垂头看向身下,自己枕着郑绥的一条手臂。
郑绥衣衫俱全,和他相互枕藉着,这时也睁开眼,见萧玠神色骤然清醒,忙撑身起来,“臣酒后失仪,殿下……”
他要拉萧玠,萧玠却霎时白了脸,揽衣跳下榻,鞋都来不及穿,只道:“你再睡一睡,我、我还有事,我该去磕头了,我先走了。”
门扇砰地一响,在风中晃晃荡荡。萧玠落荒而逃的背影已然不见。
郑绥手指缩了缩,重新落回膝上,将榻边的甲胄拾起来。
***
阿子不敢走远,一直在隔壁厢房守着,听见门开的动静,还未出去,便见萧玠匆匆跑出院子,好半晌,才见郑绥踏出门来。
听闻这位小郑将军比太子还要小些,看上去却更有年长的神气。此时弦月挂宫檐,郑绥已穿戴好甲胄,将盔抱在怀里,和刚来时没什么分别。只是脸色微酡,看得出浅吃过酒水。
郑绥在屋檐下略站了站,不知想什么,过一会才戴好盔戴,迈步下阶。
阿子在这时候迎上来,问:“将军要出宫吗?”
郑绥点点头,“我本就是无诏跑来的,再逗留下去,只怕对殿下不利。”
阿子晓得武将无诏返京是多大的过失,也不敢劝留,只问:“将军不等殿下回来?多少知会一声。”
郑绥一顿,“还是劳烦内官替我转达吧。”刚要抬步,又嘱咐:“以后别给殿下找蜜煎佐药,看着煮些金银花水。他有肺疾,那些糖饵他吃不得。”
阿子连忙应是。
郑绥话毕,却没有立刻走动。他原地立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