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12)
“玉陷园的来龙去脉,臣已大致清楚,特来回禀陛下。”尉迟松抱拳道,“数日前,殿下拿住一名自称小秦淮的线人,名叫樊百家。他前日招认,有一批女孩被囚在玉陷园,殿下不敢大意,亲自带了太子六率去救人。在玉陷园中,共解救女子二十三名,将要返程时,天降暴雨。”
“暴雨。”
“是,雨势太大,直到深夜也不见停,殿下便命众人就地休整。殿下就寝后,有两个女子潜入殿下阁中。二人名唤杏蕊、桃红,一个十三,一个十四。按她们的供词来说,她们的上头人勒令她们在殿下香炉中燃一块方香,半个时辰后……入阁侍寝。”
“上头人?”
“据她们所说,是个男人,穿一件黑斗篷,看不出面容。”
萧恒沉默一会,问:“香呢?”
尉迟松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奉到萧恒面前。
萧恒打开一看,见是半块烧剩的香脂,色泽粉红,膏体透明。几乎是看到此物的一瞬,萧恒的右手就颤抖起来,啪地将帕子掼在地上。
尉迟松声音艰涩:“此物名唤烈女乱,是从前娼馆……调教女孩的猛药。坊间有言,不论三贞九烈,但凡被此物催情……”
尉迟松不敢看他脸色,吞咽一下,继续道:“那两个女孩进去不久,嘉国公世子察觉不对,便赶来将人轰了出去。臣猜测世子养尊处优,并不晓得是香炉里加了东西,只怕那时候香刚点起来,他也在屋子里……”
尉迟松没有说下去。
堂中一片死寂,尉迟松垂首而立,甚至听不到萧恒的呼吸。他乍着胆子抬头,见萧恒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捂住脸,这么躬身垂头。
许久,他才听见萧恒微哑的声音:“樊百家呢?”
“死了。”尉迟松叹气,“他一颗牙里镶了鱼肠囊,藏了毒药。”
“那两个女孩,毒解了吗?”
尉迟松一愣,“随行的郎中给瞧过,应当没有大碍。”
“叫太医再去给她们看看,若要服药,和太子的一块抓给她们。”
“是。”
萧恒默了一会,又问:“消息封锁了?”
“太子六率赶到时当即堵了园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卫队以为殿下遇险,全部闯了进去,连同刑部的几名官员和录事也……当时,殿下和世子正……”他涩声说,“那香才燃了一半。”
尉迟松低下头,看到皇帝抵在案上的拳头开始不住颤抖。皇帝深深呼吸几下,冷声道:“传旨,谁敢妄议此事,我割了他的舌头。”
尉迟松浑身一震。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会说的话。
但绝不是今上会说的话。
尉迟松不知要不要应,迟疑之间,突然听到一声哽咽:“……他才十六岁啊。”
尉迟松心口一堵,想要劝慰,皇帝已转过脸来,脊背挺直。尉迟松看到,日光照射下,他脸上挂了两道泪痕般的光芒。
皇帝说:“带虞闻道。”
第50章
虞闻道已经很熟悉这间阁子。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阁中摆放一套梨木桌椅,是怀帝朝的物件,今上亲手修缮后,拨给太子读书所用。桌椅后是一架人物屏风,绘秦地光明王故事,与壁上的灵妃图像遥相呼应。屏风之后,是一张两人睡的架子床,供太子日常休憩。前不久,萧玠就拉着他的手在这里睡了一夜。他睡梦之中眉心犹蹙,一副怕惊的模样仍在眼前。
虞闻道垂着脑袋,眼光落到实处。他看到地砖之上,一道人影曳出,瘦瘦长长,如同立刀。
皇帝叫他:“嘉国公世子。”
虞闻道跪倒,头撞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皇帝鼻中嗤一股气,“天下哪有万死之人。”
“那就请陛下……赐臣一死。”
“太子现在这个样子,你倒想一死了之。”
虞闻道胸口被揪了一下,牙齿咬住嘴唇,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半晌,他才问得出口:“殿下……怎么样了。”
皇帝冷声说:“你做的事情,你不知道?”
虞闻道额头仍抵在地上。有什么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很像汗水。他一动不动,皇帝也一动不动,许久,他听到皇帝重重叹一口气。
“起来吧。”皇帝指了指一旁椅子,“坐着说话。”
虞闻道爬起来,踉跄一下。在他看到皇帝苍白的面色时,皇帝也看清他死灰般的脸颊。
皇帝——萧恒尽量缓和声音:“身子好了?”
“是。”
“太医配的药你再吃几日,那东西有余毒,清不干净,会损肾精。”
“……是。”
“你一夜未归,嘉国公请旨来问过。我只说太子生病,留你在宫中侍疾。过一会秋童陪你回去,内情如何,你们父子关上门说明白。”
虞闻道沙哑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萧恒静了一会,“虞郎,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太子常同我讲起你,你教他骑马射箭,照看他、待他好,他都记在心里。”
他话音一顿,“我若说对你没有一丝怨气,是假话,但我不能怪罪你。这件事,你也是无辜受害。现在我不是皇帝,我只是萧玠的父亲,我想问问你,当日究竟是什么情形?”
虞闻道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那只白玉扳指黏在指间,像一块干透的浊斑。
他喃喃道:“臣赶过去时,下着好大的雨。”
……
虞闻道踹开门时,先被一股浓香冲得脑子发蒙。
并不是脂粉气,甜腻得像一堆烂熟的果子,一进去,身上就是一层蜜黄的黏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