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26)
他吞完药汁,放回空碗,打定放置这凭空而生的幻影。重新脱鞋上榻,拉起被子就要再睡。
这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捏住他的手。
萧玠以为自己要闪躲,但是没有。除了萧恒和沈娑婆,他这一段还是无法接受任何人的触碰。而现在,他有些出离地任那只手握住自己,一动不动。
秦华阳仍从床边坐着,说:“我是真的。”
是真的。这热的手、热的气、热的皮肉和皮肉下热的血流。
萧玠被烫得浑身一抖,为这炽热的真实。
他像认识沈娑婆的手一样,通过手指来认识这只手。
这是一只男孩的手,比他的手要小一些。萧玠捏到他细细的指骨前,先摸到手心和指缝间的老茧。这样厚实的茧层让他联想的不是一个十一岁或者八岁的男孩子,而是萧恒。他像摸一块从自己身上剜掉的肉一样,摸索另一个独立的人。
这时候,秦华阳问:“你最常见到的是谁?”
萧玠说:“月亮。”
秦华阳抬头,窗中清辉洒落,他们如沐银河。
萧玠说:“她很少像今天这么温和。”
秦华阳没说话,手放在萧玠膝盖上,由他捏着自己一截小指。他没有问萧玠你还好吗。他看得出萧玠很不好。所以他问:“你想睡觉吗?”
萧玠说:“会做噩梦。”
秦华阳看着他,“不会。”
萧玠看他低身,双手解开靴上的搭扣,将鞋脱下来。做完这个,他双手扶着膝盖看萧玠。这么对视一会,萧玠往榻里挪出一个位置,秦华阳也就挨在他身边,胳膊贴胳膊地躺下。
萧玠以为他碰到自己的一瞬会头皮发麻,但是没有。谁会害怕左手握住右手呢?谁会抗拒自己的伤口长出新肉呢?那样奇异的感觉,像自己的骨贴着骨、肉挨着肉。他们躺在一块,像被脐带联结一样。
秦华阳抬手盖在他眼睛上,说:“睡觉。”
这是句充满魔力的命令,一经出口,萧玠的眼皮便如蜻蜓露水沉重的翅膀,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萧玠没有做梦。
这的确是个好觉。
他再醒来,夜色已久深深。秦华阳坐在床边,像场景倒带一样地扳上搭扣,把靴子穿上。
秦华阳没有回头,却已经开口:“这种穴谷,最好刚炖出来立马就喝。”
萧玠眉头微皱,没听明白。
秦华阳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说,穿好靴子从榻边跳起。在他要迈步离开时,萧玠在身后叫了一声:
“阿寄。”
秦华阳——秦寄转过脸,和萧玠四目相对。这一瞬,萧玠已经看到他长大的身形,月色朦胧处,一个高瘦、冷峻、神色复杂的少年。那样流畅完美的面骨轮廓,他只在父亲的脸上见过。萧玠有种预感,这绝不是他们此情此景的唯一一次告别,而男孩秦寄已经迈开步子,他踩在如霜的月光上,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第二天晌午,萧玠会听闻有人夜入行宫的消息,很多年后,他也会知道秦寄本该要杀、却没能杀死的究竟是谁。
但当时,萧玠的大脑只能做出一个决定:
他必须赶回宫中,弄明白为他续命的汤药里,沉淀着怎样的秘密。
***
甘露殿前,月亮目光如炬,萧玠蹑手蹑脚,踩上台阶。
给萧玠熬药像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活动。甘露殿中,单独辟出一间房屋,只有萧恒和秋童可以进出;房门专配一把新锁,也只有这两人掌有钥匙。那扇门里似乎包藏珍宝,也似乎包藏魔鬼。萧玠每次到来,永远大门紧闭。
这次除外。
这并不是萧玠会出现的时间。
萧玠刚走到门前,听到父亲问:“怎么才回来?”
他心中一跳,已听秋童道:“殿下药吃了一半,胃不舒服,便先睡了一觉。奴婢也困着了,收拾回来便晚了时辰。”
秋童给他送夜间的药时,秦寄正溜进来,吹了些迷药倒了他。看来他对此事并无知觉。
父亲说:“以后还是叫他趁热吃。”
下一刻,萧玠呼吸加紧,睁大眼睛。
萧恒站在门内,开始解衣。
他赤出左臂时,萧玠看到他大臂上缠绕的纱巾。随着萧恒动作,白纱脱落,露出一片巴掌大的伤口。伤痕遍布,如同烂肉。
萧恒取过一只匕首,一只空碗。萧玠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喉咙里有人叫喊但他自己发不出半点叫声——
他眼看萧恒手握匕首,割开自己大臂,像割开一头牛羊的腱肉。
第58章
肌肉层绽裂的一瞬鲜血溢出,萧恒迅速咬住匕首手柄,拿碗接在手臂下。鲜血接了半碗后流速减缓,他吐掉匕首,右手开始捏合伤口。
萧玠一瞬间头晕眼花。眼前碎片闪烁,他像看见一双手挤压一个人腹部的伤口,脓血挤出时,萧恒手臂鲜血汩汩——萧恒目光专注,那人一声不吭——萧恒挤压伤口的手那人抓紧被褥的手——那是一只戴扳指的手。
恍惚间,秋童已经捧来一只乌黑药罐。萧恒没管手臂,将那碗鲜血倒入罐中,迅速盖上盖子,牢牢压在案上。
一瞬间,罐内响起剧烈撞击声,好一会才平静下去。等罐子一动不动了,萧恒才把东西倒进石臼——
是一条浑身饱胀通红、金红环目的毒虫。
秋童端过萧玠平日所用的药炉,轻车熟路地挑拣草药,准备烹煎。萧恒从旁抓过其他药材加在臼中,拿石杵捣起来。
砰、砰、砰。
郑挽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月那场大病后,郑挽青面对他的跪谢,语带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