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5)
何仙丘问忆奴,“是他吗?”
忆奴思索道:“那影子的确有几分像七郎。”
“确定?”
“妾……妾不知道呀。”忆奴声音微微发抖,“妾只恍惚瞧见那么一眼,哪里敢说个分明。”
何仙丘再看沈娑婆,“你自己讲,在池中的是不是你。”
沈娑婆道:“当夜若无第三个醉酒失途之人,那便是臣。”
“你说你是要奉还此物,”何仙丘冷笑一声,“就这么奉还到娘子们沐浴的汤池里去了么!”
沈娑婆道:“臣是醉酒……”
“一个醉酒,两个也醉酒,酒真是个好东西啊,啊?”
“殿下所赐,自是佳品。”沈娑婆拱一拱手。
萧玠忙道:“这事原怪我不仔细,还要多谢沈郎将此物奉还。”
何仙丘连笑两声:“殿下不知道他,我却知道。来人,卷起他的衣袖!”
左右随侍当即上前,将沈娑婆的袖口卷至肘部。何仙丘瞧向他光洁无痕的小臂,对萧玠道:“此子吃不得酒,一吃酒就要发红疹。”
他又掉首看向沈娑婆,“你昨夜吃的是什么酒水,怎么还有灵丹妙药的功效?”
沈娑婆不语。
何仙丘道:“殿下,他滴酒难沾,更别说吃醉。一个神智清醒的男儿郎深夜跑到娘子池子里去,要干什么龌龊事只怕要脏殿下的耳朵。殿下千万别叫他给蒙骗过去,什么奉还铜钱,只怕还是他窃取的呢!”
何仙丘问沈娑婆,“昨夜确实是你在芙蓉池子里。”
沈娑婆没有看萧玠,说:“是。”
“有没有人作证?”
“我自己,没有。”
“你确实吃酒了吗?”何仙丘道,“你记得,蒙骗东宫,罪比欺君。”
沈娑婆没有说话。
何仙丘点点头,“既如此,人证物证俱全。宫规约定,偷盗者杖二十,□□者杖五十,驱逐出教坊。还不快将他拿下去,别污了殿下的眼!”
二名侍者上前,正要押拧沈娑婆臂膀,已有人叫道:“住手!”
萧玠声音急切:“案情未明,岂能草草结案?”
何仙丘道:“殿下,哪里还有不明之处?”
萧玠道:“他只认自己是酒醉。”
何仙丘笑道:“好殿下,自古哪有凶犯承认自己杀人的?臣已经叫人去请医官,沈七郎吃没吃酒,他说了不算,臣说了也不算。殿下不信,请医官上来把脉便知。”
萧玠愣愣看向沈娑婆。他仍低垂着脸,全然束手,毫无半分争辩之意。
萧玠呼吸微微发颤,嘴唇掀开一条缝:“昨夜芙蓉池里……”
“芙蓉池里确实是臣,臣招认。”沈娑婆在两人押扣下跪倒,俯身向萧玠叩首,“殿下慈悲,臣不敢欺瞒。只盼殿下看在臣主动认罪的份上网开一面,不要逐臣出去。这事莫说臣草芥之躯,便算是殿下千金之体,只怕掀起的更是滔天巨浪……”
沈娑婆突然抬头直视萧玠。
“若换作殿下,当是百官弹劾、东宫废易,更有甚者,陛下罪己。”
“放肆!”何仙丘厉声喝道,“诅咒储君,非议陛下,还不将他拉下去。”
“等等!”
萧玠急声阻拦时沈娑婆已叩首于地,“万望殿下以社稷为重。”
萧玠一怔,沈娑婆已被押解下去。萧玠轻轻一喘,转头看向何仙丘,“何判官,陛下奉皇五年已勒令取缔贱籍,一众乐者一应是良家之子,岂能随意打杀?”
何仙丘抱袖道:“殿下明察,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臣只是按律行事,与良户贱籍无关。”
萧玠深吸口气,“那我下令开赦他。”
何仙丘躬身更低,“臣万死,殿下无权赦免。”
“为什么?”
“陛下年底下诏,再度修善大梁律。新律规定,大梁朝廷上至天子,均不可任意改动成法。殿下若执意要赦免他,须得向三司报陈,又因是殿下鞫讯,三司应再转奏陛下,如此方能……”
萧玠冷声道:“如此冗务,只怕递到三司手里人都冤死了。”
何仙丘忙道:“殿下慎言,这是陛下的诏令。”
一瞬间萧玠脸上薄怒凋零。他点点头,“好,那我现在就进宫面圣。”
他抬腿就走,一应宫人无人敢拦。萧玠将出行宫时阿子急急跑来,上气不接下气:“殿下……殿下要去哪里?”
“进宫,我要面见陛下。”
“殿下忘了,今日地方官员进京述职,且下不了朝呢。”阿子劝道,“要不等沈犯行刑结束……”
萧玠脚步一顿。
何仙丘竟敢趁他出去来动刑。好大的势力,好大的威风。
宫门近在眼前,一二息后,萧玠突然掉头狂奔而去。
***
萧玠一路跑回宜春院时,先听到杖责击打之声。刚要开口,便撑住墙剧烈呛咳起来。
太子自胎里带出的病症虽人尽皆知,却从未见过他当场发作,更没一个人见过他如此狼狈模样。
何仙丘忙下阶迎上来搀扶:“医官,快请医官!”
萧玠问:“打了多少?”
何仙丘不料他第一句竟问这个,道:“刚过十杖。”
萧玠由他扶着,半个身子的力气落在他手上,哑声说:“成了。”
他又掩口咳嗽起来,何仙丘忙叫:“快叫人,殿下身边的人呢,有没有常用的药?”
萧玠只觉胸中梗塞,铁锈气一股接一股涌上口腔。他用尽气力挣开何仙丘,摇摇晃晃冲向院中。
头微微有些晕眩,声音也像隔了一层。竹杖打落声却像鞭声,抽在耳中格外清晰。那人正伏在长凳上,白衣隐约沾染鲜红颜色。